第二十五章 灰袍客，笑里藏了什么

“这位道长，您这灶台朝向不对。”

声音从村口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点笑意，江无涯扫完庙前台阶，把扫帚往墙边一搁，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村口老槐树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三十来岁，灰布道袍，洗得发白了，肩上背着只旧木箱，箱角磨秃了，铜扣子锈了一半，他蹲在地上，手里拿根树枝，在土地上画着什么，面前站着码头边卖鱼的老周家媳妇，歪着头往地上看。

“往东偏两寸，火气顺了，烟就不倒灌了。”

老周家媳妇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不信您回去试试，不灵，我赔您两斤盐。”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松快，把树枝往地上一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江无涯站在庙台阶上，隔了半条路，把那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道袍，旧的，但干净，领口袖口没有磨烂，是那种穿了几年但打理得当的旧，不是穷到没衣裳换的旧。木箱上贴了张黄纸，纸上画了个符，他隔得远，看不清是什么符，但那笔画的走势，他扫了一眼，觉得不像正经路数。

不像龙虎山的。

也不像茅山的。

他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放了一下，没动，继续看。

那人把老周家媳妇送走了，转过身来，往庙这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视线撞上了。

那人笑了。

冲他点了个头，抬手拱了一下，“这位道兄。”

江无涯从台阶上走下来，往那边走了几步，走到近处，站住了，“道兄客气，在下江无涯。”

“岑朔，”那人把手放下来，“云游至此，讨口饭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假的，是那种习惯性的、待人接物的笑，眼角有纹，嘴角往上提，很自然，很松弛。

江无涯把他的脸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普通的脸，不丑不俊，就是那种丢进人堆里找不着的脸。

但他身上有股气。

说不清楚，不是妖气，不是邪气，就是一股他辨不出来路的东西，淡的，压着，像是被什么遮住了，他的修为打了折，感知力不如从前，这股气他只能摸到个边，摸不到底。

“道兄也是修行中人？”岑朔往他身上扫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随意的，但江无涯注意到了，那一眼落的位置，是他腰间，是他袖口，是他放符咒集的地方。

“算是，”江无涯说，“游方道士，在这庙里借住。”

“巧了，”岑朔笑了一下，“我也是游方的，走到哪算哪，这地方山好水好，想歇两天脚。”

江无涯点了个头，“村里人厚道，歇脚不难。”

“道兄在这里多久了？”

“不久。”

岑朔嗯了一声，没追问，把木箱往肩上颠了一下，“那改天讨杯茶喝，先去找个落脚的地方。”

“好。”

岑朔冲他点了个头，转身，往村子里走，步子不快，走得稳，那只旧木箱在他背上晃了两下，他走了几步，路边有个孩子跑过来，差点撞上他，他侧了一步让开，低头冲那孩子笑了一下，孩子跑走了。

江无涯站在原地，往他背影看了一会儿。

那股气。

他把那个感觉在脑子里翻了一遍，翻不出来，就是说不清，不是坏的，也不是好的，就是陌生，就是他认不出来路。

他把这件事搁下了，转身往庙里走。

留个心眼就行。

三天之后，岑朔在村里站稳了脚。

江无涯是从石头嘴里听说的。

“那个新来的道士，”石头蹲在庙台阶上，手里啃着个红薯，嘴里含糊不清，“我娘说他厉害，把我家灶台挪了一下，真不倒烟了。”

“嗯。”

“还有码头那边，老李家的鱼铺子，他给挂了块铜牌，说是招财的，老李昨天多卖了三条鱼，高兴得不行。”

江无涯把手里那张黄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多卖三条鱼也算招财？”

“老李说算，”石头把红薯咬了一大口，“反正比平时多。”

江无涯没说话了。

石头把红薯啃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道长，那个岑道士，跟你是一路的吗？”

“不是。”

“哦，”石头歪着头想了一下，“那他也会抓妖吗？”

江无涯把扫帚从墙边拿起来，“不知道，你问他去。”

石头嘿嘿笑了一声，从台阶上跳下去，跑了。

江无涯把扫帚在地上磕了一下，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

看不见人，就是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底下空的，岑朔今天没在那里摆摊，不知道去哪了。

他把视线收回来，开始扫地。

扫了两下，停了。

招财铜牌。

他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下，铜牌上刻的什么，他没见过，不知道，但一个云游道士，随身带着这种东西，还免费给人挂，图什么。

图口碑。

图站稳脚。

图什么？

他把这个问题往深里想了一下，想不出来，信息太少，他连那个人的来路都摸不清，想这些没用。

他继续扫地。

第五天，他在码头那边碰见岑朔。

岑朔蹲在老李的鱼铺子旁边，手里端着碗茶，跟老李聊天，聊的是鱼价，聊的是今年湖里的鱼比去年少了还是多了，聊得热络，老李那张常年板着的脸都松了。

江无涯从旁边过，岑朔抬头看见他，站起来，“江道兄。”

“岑兄。”

“这几天忙什么呢，也没见你出来走动。”

“庙里的事，”江无涯说，“打扫打扫。”

岑朔笑了一下，“道兄倒是清净。”

老李在旁边插了一嘴，“江道长是正经道士，不像你，天天蹲我这儿蹭茶喝。”

岑朔哈哈笑了，“李哥这茶好，我忍不住。”

老李摆了下手，“少来，”但脸上那个笑没收回去。

江无涯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了一眼，岑朔跟老李之间那个熟络劲，不像才认识五天的，像是认识了半个月的，这个人交际的速度，快。

太快了。

他一个外来的云游道士，五天，就能跟码头上的人混到这个程度，要么是真有本事让人信服，要么是太会做人。

或者两个都是。

“岑兄，”他开口，“你那木箱里，都带些什么？”

岑朔把茶碗搁下，拍了拍身后那只旧木箱，“杂七杂八的，铜牌、黄纸、朱砂、罗盘，吃饭的家伙，”他笑了一下，“道兄想看？”

“随口问问。”

“改天我打开给你瞧瞧，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岑朔说，“不过管用，管用就行。”

江无涯点了个头，没再说什么，往码头那边走了。

走了几步，他感觉到背后有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岑朔已经重新蹲下去了，端着茶碗跟老李说话，没往他这边看。

但刚才那一下，他感觉到了。

那个视线落在他后背上，停了一息，才移开的。

他把这件事记下来，继续走。

晚上在杨伯那里吃饭，他把这事提了一嘴。

“村里来了个道士，姓岑。”

杨伯把筷子停了一下，“我知道，”他说，“前天来我这儿坐过，说是看风水的。”

“他来您这儿了？”

“嗯，”杨伯夹了块鱼，“进门先看了一圈院子，说我这院子格局好，又说门口那棵树不该砍，我说我没砍过树，他就笑了，说'那就对了'，坐了一会儿，喝了碗水，走了。”

江无涯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进门先看院子。

看格局。

“他问您什么了没有。”

杨伯想了一下，“问了，问我在这儿住多久了，问湖上打鱼的人多不多，问老爷庙香火旺不旺，”他顿了一下，“都是些闲话。”

江无涯把筷子搁在碗边上，“他问老爷庙？”

“嗯，”杨伯往他看了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就是觉得，一个看风水的，问庙的香火，有点多余。”

杨伯嗳了一声，没说话，低头吃鱼。

吃了两口，老头开口了，“你觉得这人有问题。”

“说不上，”江无涯说，“就是他身上有股气，我认不出来路。”

“什么气。”

“说不清，”他把汤喝了一口，“不是邪的，但也不是正经门派的路数，我修为打了折，感知不准，可能是我多想。”

杨伯把筷子搁下来，往他看，那双老眼睛，在灯下，认真的，“那你打算怎么办。”

“看着，”他说，“先看着。”

杨伯点了个头，“也好，”他把茶碗端起来，“这年头，来路不明的人，多留个心眼没坏处。”

江无涯嗯了一声，把碗里的鱼吃完了。

外头湖风过来，把院子里那棵树吹了一下，叶子响了两声，停了。

他往湖面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青禾还没来找他。

蛟珠的事，她说等确定了再说，到现在没来，要么是没确定，要么是确定了但不想说。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想了。

一件一件来。

先把眼前这个岑朔看清楚。

第七天，他在湖边坐着的时候，岑朔找过来了。

脚步声从土路上过来，不轻不重，他没回头，那人已经走到他旁边了，站住，往湖面上看了一眼。

“好大的湖。”

江无涯往旁边瞥了一眼，岑朔站在那里，手里没拿东西，木箱没背，就穿着那身灰布道袍，袖子挽了半截，露出小臂，干瘦的，上面没有疤，没有纹，干干净净。

“坐？”江无涯说。

“不了，”岑朔笑了一下，“路过，看见道兄在这儿，过来打个招呼。”

他往湖面上看了一眼，那一眼，江无涯注意到了，不是随便扫的，是往湖心方向看的，停了一息，才收回来。

“这湖，”岑朔开口，“有年头了吧。”

“有。”

“我听村里人说，湖底下有东西？”

江无涯把手里那本符咒集合上，“谁说的。”

“老李，”岑朔笑了一下，“他说湖心那片水邪门，船过去容易翻，老辈人都不让往那边走。”

“老爷庙水域，”江无涯说，“水文复杂，风大浪急，翻船正常。”

“哦，”岑朔点了个头，“那就是水文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很随意，像是真的接受了这个解释，但江无涯看见他的眼睛往湖心方向又扫了一下，快，很快，快到像是无意识的。

不是无意识的。

江无涯把这一眼记住了。

“岑兄打算在村里待多久？”他问。

“不一定，”岑朔把袖子往下放了放，“看缘分，这地方舒服，可能多待几天。”

“那就多待几天，”江无涯说，“村里人厚道。”

“是，”岑朔笑了，“比我走过的好些地方都厚道。”

他站了一会儿，又往湖面上看了一眼，这回是真的随意扫了一下，然后转身，“不打扰道兄了，改天再聊。”

“好。”

岑朔往村子方向走了，步子不快，走得稳，走了几步，他回头冲江无涯笑了一下，抬手摆了摆，然后转过去，走远了。

江无涯坐在礁石上，把符咒集重新翻开，没看，就是翻着，手指压在书页上，往湖心方向盯着。

岑朔问湖底有没有东西。

他说是水文的事。

岑朔接受了。

接受得太快了。

一个真正好奇的人，会追问，会多聊两句，会说“是吗”“那为什么老辈人不让去”，他没有，他直接接受了，像是本来就知道答案，问那一句，不是为了得到答案，是为了看他怎么答。

江无涯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放了一下。

可能是他多想。

可能不是。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往湖面上看了最后一眼，湖心那片水，灰的，平的，风把水面吹皱了，皱了又平。

底下那枚蛟珠，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岑朔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会看着。

他把符咒集塞进袖子里，往老爷庙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往村子方向看了一眼。

岑朔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拐进巷子里去了。

江无涯把视线收回来，继续走。

风从湖面上过来，把他衣摆往旁边带了一下，他没管，脚步没停，往前走，走进暮色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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