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湖面风大,渔民别出远船。”
江无涯脚步停了。
手里那把竹扫帚,在路上顿了一下。
他往前看,青禾站在湖堤上,离他四五步,手里没拿东西,就这么站着,头发梳过了,比七天前那个趴在礁石上连头发都没力气收拾的人,像另一个人。
脸色还白。
不是死人那种白,是那种大病初愈、血还没回来的白,站在湖风里,衣摆被吹着,她往湖面那边侧着脸,没看他。
就这么一句话,说完了,就完了,像是顺嘴。
江无涯把手里那把扫帚攥了一下,“我去码头说一声。”
“嗯。”
就一个字。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脚踩在湖堤土路上,步子不快,往下走,走到湖边,踏进水里,没有什么动静,就是人就这么走进去了,走进去,水没到她膝盖,她停了一下,然后往湖心方向去了。
背影一点点缩进水里。
消失了。
江无涯站在湖堤上,手里攥着那把竹扫帚,往湖面那边看了一眼,没了,连水纹都散了,就剩风把湖面吹得皱了皱,平了。
他低头,把扫帚往地上磕了一下,灰磕下来,他往码头方向走。
码头上有七条船要出去,他一条一条过去说。
说的时候那些渔民看他,眼神是审量的,从他衣裳看到他脸,大概是想起来他是谁,然后或者点头,或者应了一声,两条船没吭声,他说完就走,没追着要回应。
老刘头那条船不肯停,说“说了好几回了,风大就不出,风大就不出,这鱼怎么打”,把网往船上一摔,也不是冲他发火,就是发火,发完了,冲他摆了下手,“知道了道长,今儿不出。”
江无涯把他算进去,往回走。
往老爷庙那边走,绕了一截路,从湖堤那边过,过去的时候往湖面上扫了一眼。
湖面上没有什么。
风大,浪有点,渔船少,湖心那片水,灰的,平的,底下封印的气机,他感觉不到,从岸边感觉不到,那个气机往下沉着,他的法力才到什么程度,这七天,他在柴房里没干别的,就是把剩的那点东西慢慢往回养,养回来了一点,但根基是动了的,那个缺口不是养七天能补的。
他把这个念头晾了一下,没继续想,往前走。
杨伯在院门口坐着。
那把老藤椅,晒了不知道多少年,椅背都晒成灰色了,他就坐在那里,手里一只茶碗,往湖面那边看,看见江无涯过来,把茶碗往膝盖上搁,“回来了。”
“嗯,”江无涯把扫帚搭在门边,“码头都说过了。”
“说没说用,”杨伯道,“老刘那头,”他顿了一下,“出不出?”
“不出。”
“嗯。”杨伯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她出来了。”
江无涯把脚步顿了一下,“我知道,路上碰见。”
“怎么样。”
怎么样,他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完了,“能走路了。”
杨伯嗳了一声,点了个头,那双眼睛往湖面上看,看了一圈,“好,”他说,就这一个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江无涯在门边站了一下,往湖面那边看,看了两眼,没什么动静,他把视线收回来,“杨伯,今天晚上我那柴房——”
“去我这里吃,”杨伯没让他把话说完,“我炖了鱼,一个人吃不完。”
“不用——”
“去。”
还是那两个字,没商量,说完了把茶碗往嘴边凑,不看他了。
江无涯把到嘴边的推辞咽回去,“好。”
下午没事的时候,他在柴房里把符咒集翻开,翻到了记封印法的那几页,不是头一回翻了,这七天他翻了得有四五遍,翻完了还是那几个字,没新东西冒出来。
封印的裂缝,合上了,是合上了,但那东西压在底下,早晚是要动的,一次顶不住,早晚还有第二次,第二次他还有什么,他把身上能使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功德符咒没了,桃木剑就是根木头,法力打了折,他师门里的那套正法,不知道还剩几成能用的。
能剩三成就不错了。
他把书页往下翻了翻,翻到记蛟的那一页,盯着上面的字看。
蛟珠,那个东西,他一想起来就是那种后知后觉的、很蠢的感觉——他当时就该问的,就该在湖心那一刻问的,他没问,就是没问,等到从水里爬上来了、事都过了,他才想起这茬,然后他问了,她说没有,他就接了,就这么过去了。
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她说没有。
他信了,他当时信了,他在礁石上坐着,往湖面看,就是信了,那股往下沉的、不对劲的感觉,他有,但他没动,就让它沉下去了。
他想起来她当时眼皮往下压了一下,视线往湖面偏了一下,往湖心方向,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看那块漂着的木板。
他现在才把那一眼拆开来看,拆出来,觉得不是滋味。
不是她骗了他,是她没说,是他没追,是他自己接了那个答案——
他把书合上,往地上一搁。
算了。
她不说,有她的理由,封印在她那里,蛟在她那里,那是她的事,她活了一千年,不是什么都要拿来给他看的,他凭什么觉得她应该全告诉他,他算什么,他不过是七天前从湖里爬出来的、修为打了折的废道士。
他把这个念头拍实了,摁在那里,不动了。
梁上挂着的干鱼被风从缝里带过来的气味打到,晃了两下,他往那边看了一眼,今天杨伯那里有鱼吃,这几条先留着。
外头有孩子跑过,是石头的声音,那步子他听出来了,扑扑的,往庙那边跑,叫了一声什么,跑走了。
他往符咒集上又看了一眼。
翻来翻去有什么用,翻破了那道封印也不会自己合死,该打的底子他没有了,那三枚符咒用完了,底子空了,想靠符法把那条蛟永远压住,他现在一个人,压不住。
那得多少人,天师府发多少人,他师兄带着陈戊那帮人,联手把阵撑起来,把封印从根子上重新压实——
他师兄走了。
已经走了七天了。
他把这个事实在脑子里放了一下,放了,没动。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他把柴房里的事收了收,拎着那本符咒集,往湖边走,打算在太阳落之前再往湖面上看一眼,他这几天养成了这个习惯,早晚各看一次,就是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没动静,看完走。
他走到湖边,站住了。
青禾在那里。
不是他料想的,他以为她回湖里去了,她就在湖边的礁石上坐着,脚搭在石头上,没入水里,她往湖心方向看,没看他,就是坐着,像是在发愣,又像是在听什么。
他走过来的脚步声,她肯定听见了,她没动。
他在礁石旁边停下来,往湖心看,看了一圈,湖面,没什么,风把水面吹皱了,皱了又平,平了又皱。
然后他开口了,“修为怎么样了。”
“能用。”
“能用是多少。”
她沉默了一下。
“够用。”
够用,他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答案不是他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她没答他,她给了一个更小的框,把他挡回去了。
他把嘴闭上,没继续追。
湖面上的风大了一下,把他衣摆吹起来,他往旁边礁石上坐下来,比她低一截,坐下来,往湖心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没说话,就是湖浪的声音,一下一下,从湖心过来。
好一会儿,他开口,“那枚珠子。”
青禾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蛟珠,”他说,“那天你说没有。”
她把视线收回去了,往湖面上放,没答。
他没催,就等,等了得有三四息,她开口了,“我说没有什么。”
“你说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嗯。”
他把那个“嗯”在脑子里嚼了一下,嚼出来,“那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她顿了一下,“有。”
他把这个字听进去,没说话了,就等她下一句,等了,没等到,她往湖心那个方向看,就是看着,没有继续的意思。
“你现在能说了。”
“不确定,”她说,“等确定了再说。”
这才是真话。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话,但他倾向于这是真话,因为这个理由比“我不想告诉你”更有她的逻辑在里面,她活了一千年,不是那种随便开口说不确定的事的人。
他往湖心那片水上盯着,“大概什么时候能确定。”
“不知道。”
“行,”他说,“你确定了,来找我。”
她没应。
他把那个没应当成答了,把视线从湖心收回来,低头,把符咒集放在膝盖上,翻开,翻到封印那几页,在那几行字上扫了一眼,扫完了,往湖面上瞥了一下。
青禾没看他,还是往湖心,那个方向,她盯着,盯了很久,眉头不松。
他把视线落回书上。
风又过来了,把书页翻了一下,他把书页按住,压下去,重新找到那一行,接着看。
杨伯炖的鱼是草鱼,从湖里打来的,炖了半下午,汤都成白的了,飘着葱,热的,端上来的时候往桌上一搁,香气从锅里冒出来,他往里一闻,肚子响了一下。
他把那声响忽略掉,坐下来,杨伯把碗递给他,“吃,”然后自己盛了一碗,坐对面,“今儿湖面上看了没有。”
“看了,没动静,”他把筷子拿起来,“她出来了,在礁石上坐着。”
“嗯,”杨伯往嘴里送了口汤,“说什么了。”
“说渔民别出远船。”
杨伯抬头往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吃了口鱼,“就这。”
“就这。”
老头嗳了一声,没再追,夹了块鱼给他碗里,“吃,别光看。”
他把那块鱼夹过来,放嘴里,鱼肉是炖烂了的,一点腥气都没有,汤味渗进去了,他把那一口吃完,往里添了一勺汤。
“杨伯,”他开口,“那枚蛟珠。”
杨伯的筷子停了一下,“你知道。”
“我猜的,”他说,“那头蛟被压回去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往湖底沉,当时没想起来,后来想起来,就想,蛟珠。”
杨伯把筷子搁碗边上,往他看,那双老眼睛,在灯下,认真的,“你感觉到了?”
“一点。”
老头把嘴抿了一下,沉默了好几息,“蛟珠是什么,你们天师府有没有说法。”
“有,”他说,“蛟修出珠,那颗珠是它修行的精华,伤了它之后吐出来的,或者快死的时候吐出来,那是它续命的东西,只要珠还在,蛟就不会彻底死。”
杨伯把手搭在桌上,“那压住了有用没有。”
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下,没有立刻答,“我不知道,”他说,“这种蛟被镇了几百年才出来,吐的珠,跟普通蛟珠不一样,我没见过,没有数。”
“那封印——”
“封印是封蛟,”他说,“不是封珠,那枚珠子,在哪,什么状态,能做什么,我现在一样都不确定。”
桌上的鱼锅冒着热气,往上散,散了,散进灯光里,消了。
杨伯把茶碗端起来,没喝,就攥在手里,往灯上看,那张老脸,在灯光里,比平时沟壑深,“青禾知道不。”
“知道,”他说,“她说等确定了来找我。”
杨伯往他脸上看了一眼,那眼神,扫过来,扫完了,没说话,重新看灯,“那就等。”
“嗯,”他把汤喝了一口,“等。”
外头湖风过来,把院子里那棵树吹了一下,叶子哗了一声,然后停了。
锅里的汤咕嘟了一下,冒了个泡,破了。
杨伯把那只茶碗搁回去,重新拿起筷子,“吃鱼,”他说,“凉了。”
江无涯把筷子拿起来。
碗里那块鱼,还热,他吃了,没说话了,就吃,把那锅汤喝了半锅,把鱼吃完,往桌上一搁,灯在桌边晃了一下,把影子往墙上投,大的,歪的,贴在泥墙上。
然后他往湖面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院墙挡着,什么都看不见,就是黑,就是风,就是湖的方向。
等确定了来找他。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下,放下去,没动。
行,等。
他把碗往前一推,“杨伯,我帮你收。”
“放着,”杨伯道,“我来。”
“我来,”他已经站起来了,“你坐着。”
老头往他看了一眼,没再说话,把手里的碗递过来,他接了,往里屋去,找水,把碗涮了,搁好,把锅端过去,剩的汤倒进陶罐里,盖上,推到灶边。
出来的时候,杨伯还坐在那里,端着茶碗,往湖面那个方向看。
“行了,”江无涯说,“我回了。”
“嗯,”杨伯应了一声,没回头,“路上看着点。”
他把符咒集从桌边拿起来,往柴房方向走,走了两步,站住了,往湖面那边看了一眼。
湖面,黑的,风大,浪声从那边过来,一下一下,节奏慢,均的。
没有水纹。
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走。
就是个水纹,就是个水纹,他前几天就这么告诉过自己,告诉完了又往那片水上看,看完了,还是什么都没有,就这样,就这样了。
脚踩在土路上,往前走,走进夜里去了。
身后院子里,杨伯把茶碗放下,往湖面那边看了一下,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就坐着,坐了很久。
月亮从云后头出来,把湖面照了一截,湖心那片,灰白的,平的,像什么都没有,像昨天、大前天、再前天,都一样,都是这样,风和水,水和风。
湖底那枚蛟珠,压在泥里,暗的,就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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