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符,画歪了。”
孩子他娘蹲在旁边,盯着那张黄纸,声音不大,就是说了一句,然后把孩子抱紧了一点。
江无涯把那根烧焦的树枝在地上磕了一下,磕掉灰,“歪了也管用。”
“怎么知道。”
“等明早看。”他把符折了两下,塞进孩子衣领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孩子他娘没再说话,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把两条干鱼往他手里递,“这个,拿着。”
他接了,“多谢。”
“道谢做什么。”她往他上下扫了一眼,那眼神不是感激,是打量,打量完了,她把脸转过去,进屋,门掩上了。
江无涯拎着两条干鱼站在院子里。
风从湖边过来,把干鱼的气味往旁边带,他把鱼拎稳了,往老爷庙方向走。
今天第二条。
不对,算上今早那条,今天第三条了。
他在脑子里把现在的存货算了一遍,七条干鱼,半袋糙米,还有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放在庙台阶上的老姜,来路不明,他看了一眼,收了。
够活。
够活就行。
老爷庙后头那间柴房,檐角漏雨,他刚来的时候漏了一晚上,把铺盖淋湿了一半,他往墙角挪了挪,挪到干的地方,凑合睡。
第二天,他去捡了块木板,钉在漏雨的地方。
没锤子,拿石头砸的,砸了半天,钉歪了,但不漏了,也行。
他把干鱼挂在梁上,坐下来,把那本手抄符咒集翻出来,翻到中间,找了个他上午来不及看完的地方接着看,看了两行,外头传来脚步声,他把书合上,往外头看。
没人进来。
就是路过。
他把书重新翻开。
这本手抄符咒集,不是什么珍本,就是他当年进天师府之后,他师父让他自己一字一句抄的,抄了三年,抄完了,他师父翻了一遍,说“错了四十七处”,让他重抄,他重抄,又抄了一年,这才过关。
他当初觉得这活没意义,他师父说“先抄,抄进脑子里,再谈理解”,他没再反驳,就抄。
现在想想,这本东西是他唯一带出来的。
符咒集,和一把桃木剑。
也没了,那把桃木剑,他师兄没收,但剑穗上那三枚功德符咒用完了,剑就是一把木头,剑穗他留着,就是条穗子了。
他把这个想头在脑子里晃了一下,没什么感觉,继续看书。
外头有人说话,是渔村的孩子,跑过来又跑走了,叫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脚步声远了。
日头往西边沉,光从柴房的缝隙里进来,斜的,打在地上,往旁边挪,挪着挪着,灭了。
天黑了。
他把书收起来,把那半根蜡烛点上,蜡烛是捡的,庙里供台上剩下的,还有半截,他拿过来用,他师父说过“不拿香火钱”,但没说不拿蜡烛,他就这么理解了。
他从梁上取了一条干鱼,撕了一块,就着糙米饭吃,饭是凉的,他没有重新热,就这么吃了,吃完了,把碗涮了一下,搁在墙角。
外头,湖风过来,钉歪的那块木板动了一下,拍了两声,没漏。
江无涯坐着,拿着那根蜡烛的末端,把蜡油往木板上滴了两滴,把蜡烛立住,往符咒集翻,翻了两页,停了。
停在那里,脑子里不是书上的字了。
是他师兄那天的脸。
那背影,挺的,走的,没垮,没回头。
他往后想了一下,想不起他师兄最后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那背影挡着,他没看见,从小就这样,他师兄不给他看脸上的东西,只给他看结论。
“三日内,离开鄱阳湖。”
他没走。
第三天到的时候,他站在老爷庙台阶上,往湖面看了很久,最后往柴房走,把铺盖铺下来,睡了。
理由他说不清楚,封印还差一口气,青禾一个人能不能撑住,他不知道,他也没去问她,他就是没走,留下来了,就这样。
“叛门”那两个字,有没有落下来,他也不知道。
他低头,把书翻过去,翻到一个新的页面。
算了,想这个做什么,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七天早晨,他去正殿扫地。
扫帚是庙里原有的,旧的,扫把头掉了一半,剩一半,还能用,他从角落里拿出来,把正殿从里扫到外,把香炉前的灰扫掉,把台阶上的落叶扫掉,堆到墙根底下。
香炉里的灰,他没动,那是香火,不是他的东西。
他扫完,把扫帚搭回去,在台阶上坐下来,往湖面方向看。
湖面上有雾,散了一半,漏出来一截水面,灰的,平的,远处渔船的影子在雾里,虚的。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往湖面上盯着。
封印的气机在水底,他感觉不到,从这里感觉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在湖心那片水下面,铁链,符印,还有一道没合上的裂缝。
还有一道。
他把眼睛闭了一下,睁开,把这个念头往旁边压,不去想。
“道长。”
他把头转过去,台阶下,是个渔村的孩子,七八岁,脸圆的,头发乱的,站在土路上,往他看,“我娘说,让我来问你,今儿吃饭了没有。”
他看了这孩子一眼,“你叫什么。”
“石头。”
“你娘是谁。”
“昨天给你鱼那个。”
他想了一下,“吃了。”
孩子点了个头,没走,就站着,往他脸上看,眼睛圆的,亮的,“那你昨天给我的符,真的管用,”他说,“我今天不烧了。”
江无涯往他脸上扫了一眼,确实,脸色好了,不是那种烧着的红,正常的。
“管用就好,”他说,“往后少在湖边玩水,风大,容易着凉。”
“知道了,”孩子说,然后从背后摸出来一个东西,往他手里塞,“我娘让带给你的。”
是个饼,杂粮的,还热着。
江无涯接了,“替我谢你娘。”
孩子跑了。
他把那个饼在手里掂了一下,热的,还软,咬了一口,杂粮的,不甜,有点糙,好吃。
他坐在台阶上,把饼吃完了,把手上的碎屑拍干净,往湖边看,雾散了,渔船出来了,撑着竹篙,往湖心去。
普通的一天。
他往庙里看了一眼,神像在里头,湖君,木头的,那张慈悲的脸,朝着湖的方向。
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把那本符咒集从袖子里拿出来,往邻镇方向走。
他还有三十个铜板,够买一张黄纸。
邻镇的黄纸铺,他上回买过,掌柜认识他了。
他进门,掌柜往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往里退了半步,就是那么站着。
他走到柜台前,“黄纸,一张,朱砂,一钱。”
掌柜没动。
“多少钱,”江无涯说,“我有铜板。”
掌柜嗓子里嗳了一声,把黄纸拿出来,搁在柜台上,“十二文。”
他把铜板数出来,放在柜台上,掌柜把朱砂从柜子里取出来,包好,推过来,没碰他的手,那包朱砂推过来的时候,往旁边偏了半寸,他自己拿的。
他把东西拿了,转身,走了两步,背后掌柜开口了。
“道长。”
他站住,没回头。
“上回那个通告,”掌柜说,声音压着,“你是不是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个游方道士,走江湖的,您说的那个,跟我不是一回事。”
掌柜没再说话。
他往外走,走出门,土路,脚踩在上面,往回走,风从街口过来,把他头发吹了一下。
龙虎山的通告。
他从那个铺老板嘴里听说的那天,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什么感觉,就是一点都没有,他以为他会有什么感觉,结果没有,就往回走了。
“被妖物迷心”这几个字,他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转来转去,觉得有点意思,说他“被迷心”,就是说他这个人本身判断没问题,是被外物带坏的,这个说法,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论了。
他没有被迷心。
但他懒得解释这个。
他把朱砂攥在手里,往老爷庙方向走,走了一截,路上遇见个挑担的老头,担子上是鱼,腌好的,往镇上送,老头走得慢,他跟在旁边,两个人走了一段。
“老人家,”他开口,“您是渔村的?”
老头看了他一眼,“嗯。”
“昨天湖面上那阵风,”他随口问,“湖里有没有什么动静。”
老头把担子往上颠了一下,换了个肩,“没有,”他说,“平的。”
江无涯点了点头,“那就好。”
老头没再说话,脚步加快了两步,甩开他走了。
他站在路上,往湖边方向看了一眼。
平的。
封印的那道裂缝,他不知道。
他就是不知道,青禾没来找他,他也没去找她,两个人,各过各的,他在柴房睡觉画符,她在湖里,就这样,就这样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往回走。
老爷庙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他走过来,看见了,脚步停了一下,那个人往这边看,是杨伯,那双老眼睛,往他身上扫了一下。
“你去哪了。”
“买东西,”他走上台阶,在杨伯旁边坐下来,把黄纸和朱砂搁在膝盖上,“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杨伯说,“你那柴房,漏不漏。”
“补了。”
“嗯,”杨伯往庙门那边看了一眼,“吃没。”
“吃了,石头他娘给的饼。”
“嗯。”
两个人都没说话了,就这么坐着,湖风过来,把庙前那棵老树吹了一下,叶子哗了一声。
然后杨伯开口了,声音不大,往前看着,“天师府的人,走了。”
江无涯把手上那张黄纸捏了一下,“什么时候。”
“昨儿,”杨伯说,“大清早,收拾了走的,那个大师兄,走之前在湖边站了一会儿,站了多久我没数,后来走了,带着人,往北边去了。”
他把这个消息在脑子里放了一下,放下去,没动。
江清源走了。
“他没留话。”
“没有。”
他把手里那张黄纸展开来,用手把折痕压平,纸上有纹路,他往那个纹路上看了一会儿,“知道了。”
杨伯没再说。
老头就这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背是那种晒了几十年太阳的颜色,皮皱的,青筋浮着,坐得稳,不动。
风过来,老树叶子哗了一下。
“她来找过你没有。”
他把头抬起来,往杨伯脸上看,那张老脸侧着,没看他,往湖面方向,“谁。”
“青禾。”
他把黄纸折起来,“没有。”
杨伯嗳了一声,点了个头,“她这两天没出来,”他顿了一下,“在湖里,我看不着她,就是湖面上,有时候水纹怪,绕着个地方转,我估摸着是她。”
江无涯往湖心方向看,湖面,雾散了,水灰的,平的,他看不出什么。
“封印的事,”他开口,“您知道多少。”
“不多,”杨伯说,“就是知道湖底有个东西,压着,一直压着,我爹在的时候就说过,我爹的爹也说过,几百年了,”他顿了一下,“这次动了。”
“嗯,动了,”江无涯说,“压回去了,但有道缝,没合上。”
杨伯把那双眼睛从湖面上收回来,往他看,“你知道?”
“我知道。”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那缝,”他说,“能撑多久。”
“不知道,”他说,“得看她。”
杨伯把嘴闭上了,往湖面上再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往湖心扫,扫了一圈,没说话,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就这样坐着。
好一会儿,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他说,“我去了,晚上有鱼,你来吃。”
“不用,”江无涯说,“我自己有。”
“来,”杨伯说,就这两个字,没有第三个,往台阶下走,走了两步,没回头,“别在这坐到天黑,不吉利。”
江无涯往庙里看了一眼,神像在里头,那张木头脸,没动。
他把黄纸和朱砂收起来,站起来,往台阶下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在湖边坐着,手边是那本符咒集,翻开着,没看。
他在看湖面。
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坐在这里,往湖面上看,看那片灰白的水,看水面上的光,看远处渔船收网的动作,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一个水纹。
就是一个,从湖心某个位置漾出来,不是风吹的,风吹的水纹是乱的,这个是整的,一圈一圈,从一个点出来,往外漾,漾了五六圈,散了。
他盯着那个地方。
没动。
那片水面,又平了,没有第二个水纹,就平了,什么都没有,就是正常的湖面。
他把视线落在那里,落了好一会儿,最后把眼睛移开,低头,往符咒集上看。
翻了两页,他又把眼睛抬起来,往湖心看。
还是平的。
算了。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往杨伯家走,走了两步,脚步停了一下,往湖面那个方向回看了一眼。
平的。
湖风过来,把他的衣摆往旁边带,拍了一下,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走。
就是个水纹,就是个水纹,水里的东西太多了,他想什么呢。
他加快了两步。
身后湖面上,风把水面吹皱了,皱了一道,散了,又皱,又散,没有别的动静了,就是风,就是水。
还有湖底某个角落里沉着的,那枚蛟珠,压在泥里,暗的,没有光,在那儿待着,一动不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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