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源的声音从背后过来,不高,压着,但这么一片安静里,够所有人听见。
江无涯停了脚步。
他抱着青禾,两只脚踩在湖边的泥地里,还没站稳,水从衣摆往下滴,打在泥上,一声一声。
他没回头。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还是不是问句。
他师兄今晚说了好几个“你知道”,知道、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知道又怎么样,他还是下去了,他还是把那三枚符用完了,他还是从水里爬上来,抱着这个人站在这里。
“知道,”他说。
身后没有声音了。
他听见脚步声,是他师兄走上来,走到他身边,绕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对着,就是这么站着。
江清源往怀里那个人看了一眼,那眼神,不是打量,是确认,确认她活着,确认她状态,确认他刚才说的“能活”是不是实话。
“符咒用完了。”
“嗯。”
“三枚。”
“三枚。”
他师兄把嘴闭上了,往湖面上扫了一眼,那片血色的水,还没散,湖心漂着碎木板,漂着篷布,漂着渔网,陈戊带着人往湖里划船,捞人,有人喊了一声“活着的”,又有人喊了一声“没了”。
江清源把视线从湖面上收回来,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两个眼睛,他往里看,看不清里头是什么,从小就这样,他师兄的眼睛从来不给他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还是这三个字。
江无涯这回没立刻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个人,那张脸,白的,眼皮合着,额头碰着他肩膀,头发湿的,贴在脸上,他刚才拨开了一次,又贴回来了。
“知道,”他说。
他师兄把眼睛从他脸上移开,往远处看了一眼,往那群站在岸边的渔村人看了一眼,杨伯在最前面,那双老眼睛,往他们这边来,不躲。
然后他师兄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他站得近,字字清楚。
“江无涯,”他说,“天师府第六十八代传人资格,废除。”
湖岸上,有人倒抽了口气,是天师府的弟子,是哪个,他没听出来,陈戊停了手里的动作,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渔村那边,没声音。
杨伯站着,一动没动。
“三日内,离开鄱阳湖,”他师兄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逾期不走,以叛门论处。”
叛门。
这两个字落下来,他心跳停了半拍,停完了,继续跳,没什么感觉,或者是感觉太多,乱成一锅,摸不着哪个,就什么都没了。
他把嘴张了一下,闭上了。
没什么可说的,他没辩解,没求饶,也没问他师兄“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他一清二楚,他师兄是规矩人,他做的事不在规矩里,规矩人做出这个决定,理由是够的。
他就站着,把这两道旨意接了。
“听见了吗。”
“听见了。”
他师兄最后往他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他来不及看清,然后转身,往岸边走,往弟子那边去了,背影挺的,没垮。
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江无涯站在原地,脚下的泥往下陷,湖水还在滴,滴在泥上,脚踝冷的,腿开始发麻,他把人抱稳,往杨伯的方向走。
“杨伯,”他走过去,把怀里的人往前递了一下,“麻烦你。”
杨伯上前,接住,老头的手稳,把人接过去,抱稳,低头看了一眼,那双老眼睛往青禾脸上停了一息,什么都没说,就是点了个头。
“我知道了。”
声音哑。
就这么一句。
江无涯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站了一下,往青禾那张脸上看了最后一眼,白的,静的,呼吸有,匀的,活着。
他把视线移开,往老爷庙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背后有人叫他,是渔村里的人,他没认出来是谁的声音,“道长,”那个声音,“道长,你去哪——”
他没回头。
脚步没停。
老爷庙离湖边不远,土路,石阶,夜风从芦苇丛里过来,他一脚一脚往上走,走上台阶,推开庙门。
里头暗,就庙门口那点月光,打进来,斜的,打在神像脚下的供台上,香炉在那里,三炷香,燃完了,只剩三截香灰,没有倒,还立着。
他走进去,走到神像前,站了一下。
神像是湖君像,木头的,手里托着一把鱼,面朝湖的方向,脸上是那种庙里的神常有的那种慈悲,刻出来的,千篇一律,不是哪一张具体的脸。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跪下去了。
地上是石板,凉的,他两个膝盖落下去,扣在石板上,拱了手,低了头,往下磕。
一个。
二个。
三个。
额头磕在石板上,凉的,硬的,他没抬头,就那么低着,把头贴在石板上,待了一会儿。
不是求饶。
不是悔过。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他就是来的,就是跪下了,就是磕了三个头,就这样,说不出来更多了。
十二年。
他进天师府是八岁,八岁到现在,十二年,学符咒,学剑术,学天师正法,学什么是妖、什么是邪、什么是正道,学了十二年,一字一句,全是他师父和他师兄教的。
他把这十二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很快,就过了。
然后他抬起头来,把额头从石板上离开,跪直了,往神像看,那张木头刻的脸,慈悲的,托着鱼的,面朝湖的。
他把嘴里想说的话转了一圈,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闭了嘴。
算了。
没什么可说的。
他就在庙门口坐下来了,坐在台阶上,背靠着门框,腿伸出去,脚踩在台阶下面的土地上,仰着头,往上看,看庙檐,看庙檐外头的天,天是灰的,快亮了,东边有一点点白,把云底托出来,模糊的。
风把芦苇丛吹得动了一下,沙沙的。
他把眼睛闭上。
根基动了的感觉,不是疼,是空,是那种使劲往外吐气、吐完了还有气要吐的感觉,从胸口往外涌,涌了一阵,停了,再涌,再停,停完了,就剩一片麻。
他把那片麻感觉了一会儿。
麻的挺好,至少不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亮了,东边那点白散开,变成灰白,变成浅灰,鸟叫了,芦苇丛里的,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两声,停了。
湖面上有风,带着水气,湿的,往岸边过来。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渔村的人,脚步声太轻,踩在土路上,没声音,是草鞋,或者是打着赤脚,他没睁眼,往那个方向把耳朵竖了一下。
停了。
停在庙台阶下面,没有再动。
他睁开眼。
青禾站在台阶下,头发散着,还没梳,穿的是渔村女人的旧衣裳,宽了一圈,袖子往下滑了半截,她没管,就那么站着,往他这边看。
脸色还白,但不是昨晚那种死白,有点血色了,眼睛是睁着的,清醒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他把背从门框上离开,坐直了,“醒了。”
不是问句,她站在这里,废话。
“嗯,”她说。
她往台阶上看了一眼,往他身上扫了一眼,衣裳上的血迹,干了,变成深褐,硬的,从领口到袖口,到下摆,到鞋面,哪儿都是。
“在这里待了多久。”
“一晚上,”他说,“你呢,醒了多久。”
“不知道,”她说,“杨伯睡着了,我就出来了。”
她把左手抬起来,那只手,昨晚他用渔网绳缠的,绳子还在,她动了动手指,五根,都动了,歪的那两根骨头,已经接回去了,修为把骨头重新推回去的,不是他接的那一下,是她自己修的。
“封印,”他开口,“现在怎样。”
她把手放下来,低头往湖边方向看了一眼,湖面上,晨雾散了一半,露出灰白的水面,远处那片血色淡了,还有,没全散。
“稳的,”她说。
她顿了一下。
“暂时。”
他把“暂时”这两个字听进去,往她脸上看,她没再说话,就是“暂时”,没有下文,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算了。
她不想说,他不问。
他把头往后靠回门框上,往天上看,天彻底亮了,云还是灰的,没太阳,要下雨了,湖边的天一到下雨前这个颜色,闷的,压的,把整片湖面都笼在里头。
“你这样,”青禾开口,“值得吗。”
他把视线从天上收下来,往她脸上看,她站在台阶下,一手捏着袖口,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他,等他答。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不后悔。”
她把这句话听完,没说话。
不是沉默,是那种她特有的停顿,停在那里,把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了,嗳了一声,不是应声,是把这件事翻篇的那种,翻了,不再说了。
她转身,往湖边走。
他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没有昨晚撑着封印的劲,就是普通走路的步子,草鞋踩在土路上,拍拍的,她左手的绳子还绑着,随着她走路的节奏晃。
他把身上的酸楚挪了一下,站起来,把庙门掩上,从台阶上走下去。
脚踩在土路上,往湖边去。
他没叫她,也没说跟着,他就是走,走到湖边,在她身边两步的距离停下来,往湖面看。
湖面上雾还没散完,白茫茫的,就看得见前面一段水,后头遮住了,看不着湖心。
两个人站着,不说话。
芦苇丛里有风,从那边过来,把他衣摆往旁边吹了一下,湿的,凉的,贴在腿上,把那片麻的感觉又拽了一下。
三天。
他师兄说三天,三天之内离开,三天。
他往湖面上盯着,脑子里转的是他往后要怎么办,三天、三天走去哪,往后靠什么,根基动了,修为打折,他接下来,然后呢——
然后他旁边那个人动了一下。
青禾往水里走,走进去,水漫过她脚踝,漫过她小腿,她站住了,低头往水面上看,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他没动,就在岸边站着,往她背影看。
那个背影,搁在晨雾里,没入湖水里一截,就这么站着,站得很稳,又很孤单,他一时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就是看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风从湖面上过来,把雾推开一块,推出来一片灰白的水面,雾散开,又合上,合上了,又散,循环往复。
她把手往水里探了一下,掌心贴在水面上,手指往下压,水从她指缝往外流,她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动没动。
他把眼睛移开,往湖心方向看。
封印在湖底,那头蛟在封印底下,被铁链压着,暂时压住了,他的符咒和她的妖力,合在一起,把那条裂缝堵上了,堵住了,暂时。
他不知道能堵多久。
她说“暂时”,后面没有下文,他没问,但他心里清楚,暂时,不是永远,不是稳了,是堵了个豁口,豁口还在,早晚要出事的。
然后呢。
他他妈然后怎么办。
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扔了一遍,没有答案,装了装,还是没有,就算了,把它塞回去,不想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青禾把手从水里收回来,站直了,往岸边走回来,脚踩上岸,水从草鞋上往外渗,她没管,往旁边那块礁石上坐下,坐稳了,把膝盖抱起来。
他往她边上走了几步,也在礁石上坐下来,两个人,一大一小,就这么并排坐着。
湖面上的雾慢慢散了,散开了,露出远处灰白的水面,水面平的,看不出昨晚那番动静的痕迹,就是平的,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要走了,”她开口,不是问,是说。
“三天。”
“嗯。”
又沉默了。
他往旁边看了她一眼,她抱着膝盖,眼睛往湖面上看,脸侧着,他看不见正面,就看见半张脸,眉头压着,没松开,下颌紧的。
他想说什么。
想了一圈,没想出来,那些话在喉咙里转,转了一圈,全都没说出来的理由,全都没意义,全都是废话,他把嘴闭上了。
风过来,把她散着的头发往旁边吹了一下,拍在她脸上,她没动,没去拨。
他把那片头发看了一眼,手往上抬了一下,停住了,放下去。
礁石旁边,湖水在石头上拍,拍了一下,散开,又一下,散开,节奏慢,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数数,一下,一下,一下。
渔村那边,有动静了,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谁家的孩子跑了两步,被大人喊住,说了什么,孩子没再跑,安静了。
今天是普通的一天。
对渔村的人来说,湖风,炊烟,孩子,网,普通的一天。
他把视线从渔村方向收回来,往湖面上看,把那片水面盯了一会儿。
等等。
他脑子里转了一下,转到她刚才说封印“暂时”稳的那两个字,转到她没有接下去说的下文,转到她把左手抬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去的动作——
那只手。
那只手骨头接上了,她的修为把骨头愈合了,但那需要消耗,昨晚她修为耗干了,耗到昏过去,今早能站起来走出来,是因为恢复了一些,但恢复这些,是靠什么回来的。
他皱了一下眉。
“封印,”他说,“你说暂时稳,”他停了一下,“是多暂时。”
她没立刻答。
就差那么一息,一息,他就把这个当成她不想说了,但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往湖面上飘。
“不知道。”
“不知道是多不知道。”
她把头转过来,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你走都要走了,”她说,“问这个做什么。”
他把这句话在耳朵里嚼了一下,嚼出来一个味道,不是正面的。
“我走不走,”他说,“是两回事。”
她没说话了。
他把她的沉默当成了不答,往湖面上扫了一眼,湖心,水面平的,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底下有什么,底下有那头蛟,有铁链,有那个用血撑起来的封印,有昨晚他把三枚符咒塞进去的那三道裂缝。
合上了,裂缝合上了,但蛟珠呢。
他不知道蛟珠是什么,他没有想起来,没有在脑子里转过,他就是盯着那片水面,感觉有什么东西他漏掉了,漏掉了一个重要的什么,但他抓不住,就是这样,漏掉了。
“你有没有,”他开口,“感觉到什么。”
旁边的人往他看了一眼,“什么什么。”
“湖底,”他说,“昨晚,蛟被压回去那一刻,”他把话停了一下,“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把眼皮压了一下,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往湖面上去了。
没说话。
他把这个沉默往里看,一息,两息,三息,她把视线落在湖面上,那个落点,是湖心,是封印的正上方。
然后她把眼睛移开了,看向别处,看向湖边漂着的一块碎木板。
“没有。”
他盯着她的侧脸,盯了一下,没说话。
她答了。
她答了“没有”。
他没再追,把这个答案放在那里,放了好一会儿,没有再动。
湖浪把那块碎木板推到岸边,推到礁石旁边,撞了一下,没声音,木板顺着水漂,漂走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一刻,他没追问,就把那个“没有”接了,接完了,放下了,往远处看去了。
远处,湖面上,雾全散了,水是灰的,平的,安静的,一点都看不出昨晚的事。
青禾把膝盖放下来,脚踩在礁石上,往湖边方向看,那双眼睛,没焦,就是往那个方向放着,放了很久。
蛟珠在湖底某个她探不到的角落,沉着,她感觉到了,就在蛟被压回去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那东西往湖底深处落,落下去,没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活了一千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东西,蛟珠这玩意,她见过,但没见过被镇了几百年的蛟吐出来的,没见过,不知道是什么,不确定,不确定的东西,说出来,等于什么都没说。
等于让他留下来。
他都要走了。
她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压了一下,压住,没有出来,她往湖面上看,看那片灰白的水,看那片水下头的东西。
等她探到那枚珠子的位置,等她确定那是什么,再说。
到时候再说。
风从湖心过来,把她散着的头发往旁边带,带过去,她没动,就让它带着。
旁边那个人,在礁石上坐着,没说话了,肩膀搁在那里,衣裳上的血迹,深褐的,风一吹,他动了一下,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渔灯的光都熄了,天亮透了,那片暖黄的光消散在日光里,消散得干净,好像从来没有过。
渔村的炊烟散开,往湖面上飘,飘了几丈,被风带走了。
就这样了。
青禾把眼睛闭上,又睁开,把湖面看了最后一眼。
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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