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不杀她

地在抖。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抖，江无涯把手按在地面上，感觉那个震动从地底往上传，一下，一下，比辰时起阵的时候猛多了，猛出几条街。

然后他听见湖面上的声音。

那声音是新的，不是浪，是什么东西在水下撞，撞湖底，撞封印，撞得湖面上的水往外炸，炸起来三丈高，带着血色，暗红的，从湖心往外散，把湖面染成半边。

他把眼睛闭了一下。

睁开。

门外那两个守门的弟子，脚步声乱了，一个往湖边跑了两步，又往回跑，另一个站在原地，鞋底蹭了两下土路，“那是，那是——”

“出来了。”

另一个人接了一句，声音发紧。

江无涯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把手按在门板上，那两个弟子没注意，都往湖面方向看，背对着他，他把手往后蓄了一下，往门上推。

门轴断了。

门歪了，差点倒，他从门缝里侧身出去，走了两步，往湖边跑，两个弟子转过头来，一个喊“江师弟”，喊完了没追，湖面上又一声巨响，那两个人都往湖边缩，他已经跑远了。

土路，芦苇，泥，他脚踩进去，鞋底往下陷，往前跑，芦苇丛打在他脸上，湿的，凉的，他没管，穿过去，到了湖边。

他看见那头蛟了。

背鳍，黑的，在湖心搅动，湖浪从它背上掀起来，往四面砸，它刚出来，还在湖面附近，没完全出水，但那股气势已经把湖边所有人往后逼了一截。

他往岸边扫了一眼。

江清源在西岸，站着，一动不动，手背在身后，往湖心看，脸上什么都没有，就是看着。

天师府的弟子在收阵，四个阵眼，法力往回拽，陈戊在指挥，嘴在动，符箓从四面往湖心飞，飞进去，被那头蛟的气机打散，符光碎了，像纸屑，落在水里。

没用。

阵法拦不住它。

他已经知道了，他早知道了。

青禾在哪。

他往湖心看，那头蛟在搅浪，浪高的，遮东西，他看不见湖面上有没有人，就是浪，血色的浪，一层一层往外推。

他把身上那道护体符揭下来，攥在手心里，往湖边走，一步，两步，脚踩进湖水里，水凉的，漫过鞋面，漫过脚踝，他继续往里走。

“江无涯。”

身后，他师兄的声音。

他脚步没停。

“江无涯，”江清源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压下去了，“你下去做什么。”

“找人。”

他没回头，脚踩进更深的水里，水过膝了，水底的泥抓他的脚，他往前拔，拔出来，继续往里。

“回来。”

“不回。”

他把那道符攥紧，往手心里催法力，把护体符的力道全往外逼，逼出来，往全身铺，铺完了，他一口气憋住，跳进水里。

水从四面合上来。

凉的，黑的，他往下游，往湖心游，水压从上面压下来，那是阵法的余威，还没散，压得水像铁板，他顶着那股力道往下扎，扎进去，越来越深，越来越黑，越来越冷。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那种震动，从湖底传上来的，从封印的方向，一下一下，密的，不是那头蛟在撞了，是别的，是封印在收。

他往那个方向游。

游了多久他没数，就是游，手划水，脚蹬水，往前，往下，前面的水越来越浑，泥翻起来了，把水遮得黑，他把眼睛睁开，什么都看不清，就是游。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力道。

是血。

不是他的，是从前面来的，从水里传来的，他皮肤感觉到，不是味道，是那股很重的气机，妖力和血混在一起，从前面的水里往外走，走进他周围的水里，把水压得沉了一截。

他往前游，游进那团浑水里。

看见她了。

就是一个轮廓，黑水里，她在封印口上头，跪着，两只手按在铁链上，身子往前压，那个姿势，不是在压，是在撑，是用全身的重量在撑那个缝，撑着它不往开裂。

手背上有血，顺着铁链往下流，流进裂缝里。

他游过去，游到她身后，她没有回头，估计感觉到他了，但没回头，她盯着那条缝，手往里压，那条缝窄了一截，又被顶开了一截。

他把那道护体符撕了，揉进手心，把桃木剑从腰侧拔出来，他师兄没搜他的剑，可能觉得用不上，或者是留着用，不管是哪个，现在这把剑在他手里。

他把三枚功德符咒从剑身上取下来。

他摸那三枚符咒，摸了一下，脑子里转的是他师父的脸，他师父把这三枚符给他的时候说的话，“一生只有三枚，用一枚少一枚，用完了，这辈子你修行的根基就动了，想清楚了再用。”

他想清楚了。

他把三枚符摁进桃木剑的剑身里，往里逼法力，符咒的力道从剑身往外走，暖的，是功德的那种暖，他把这股力往两边引，一边引进封印，一边引进她手掌里正在往外流的那股妖力。

两股力道在封印口碰上了。

封印吃了，那条缝咔的一声，开始合。

那头蛟感觉到了，从封印下面往上顶，顶了一下，力道是那头蛟出封印之前最后那一口气，顶得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截，青禾被顶开了一下，往前冲，他从后面抱住她，背靠着她的背，把劲往封印上再压一把。

合上了。

不是全合，是那条裂缝合上了，剩下两道，两道裂缝，封印在修，在往回愈，那头蛟在下面吼，隔着铁链传上来，水都在震。

江无涯把牙咬住，符咒的力道还在往外走，走得快，他感觉到那个东西往外抽，抽得他头有点晕，那是根基在动，是他师父说的那个感觉。

还差一口。

他把三枚符咒最后那点东西往出挤，挤进裂缝里，挤进去，两道缝，窄了，窄了，最后一息——

合上了。

铁链收紧的声音，从湖底往上传，闷的，一声，然后是安静，封印的气机从四面拢回来，把那头蛟压实了，压进去，铁链一道一道绷着，没有再震动。

功德符咒空了。

三枚，用完了，剑身上就是三块空的牌子，他把桃木剑收回来，法力从脑子里往外散，散得快，他把那股散的感觉忍住，把人撑着，撑着往上游。

青禾在他怀里，没动，他往下看了一眼，她的眼睛闭着，额头磕在他肩上，意识没了，修为耗完了，就是这样，一个软的人，在水里，他一只手勾着她，一只手划水，往上游。

江无涯的腿在发酸，他不知道那是修为动摇的感觉还是真的累了，不管哪个，先上岸再说。

他换了两口气，把手往下撑，把两个人的重心往岸边挪，踩上岸。站在湖岸上，浑身是水，水往下流，混着血，不全是他的，也有她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那张脸，白的，眼皮合着，头发湿了，贴在脸上，她看起来不像他认识的那个在湖底按着封印的那个，她就是个普通的、晕过去的人。

他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拨到耳后，停了一下。

江清源在他面前，两步的距离，站着，手背在身后，往他看，脸上没有意外，好像早知道他会从水里爬出来，好像早就站在这里等他出来。

后面是天师府的人，陈戊，还有另外二十来个，散开着，符袋在手边，没出手，但没撤，就是站着，看着他。

再后面，渔村的人，乌泱泱的，站在远处，杨伯在最前面，那双老眼睛，往这边看，一动不动。

整个湖岸，所有人，都停着，就是看他。

他站了一下，把怀里那个人的重量感觉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稳一点，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哑的，是水呛的，他清了一下嗓子，没清干净，就这样说了。

“我不杀她。”

没人说话。

风从湖面上过来，把他还在滴水的衣摆吹了一下，拍在腿上，湿的，凉的。

江清源看着他，就是看着。

江无涯把他师兄的脸看了一遍，那张脸，比平时紧，下颌收着，眉头没动，眼睛里的东西他看不清，他也不想现在花时间猜。

“师兄，”他说，“阵法起了，封印的裂缝出了三道，现在合上了，合上了是因为有人顶着它，”他顿了一下，“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江清源还是没说话。

“你今天要杀她，”江无涯说，“你杀了，封印谁顶，”他把这句话说出来，说完了，等他师兄接。

没有接。

陈戊在旁边动了一下，脚往前挪了半步，往他师兄那边靠了一靠，开口，“大师兄——”

“你先退。”

江清源说的，没看陈戊，眼睛还是盯着江无涯，就是那么站着，说了三个字，陈戊停了一下，退了半步。

湖岸上安静了。

那种安静是整片的，连湖浪声都压下去了，剩个水声，远的，从湖心过来，一层一层，推着碎木板和篷布漂到岸边，漂过来，碰到礁石，没声音了。

江清源开口了。

“你把符咒用了。”

不是问句。

“嗯。”

“三枚。”

“三枚。”

他师兄把这个答案听进去，停了好几息，没有再问，就是停着，好像在把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算，算了多久江无涯不知道。

“你修为动摇了。”

“知道。”

“知道。”他师兄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下，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江无涯没听出来是什么，“你知道，还用。”

“我知道，”江无涯说，“还用。”

他师兄低头，往他怀里那个人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重新抬起头来，“她现在什么状态。”

“修为耗尽了，晕过去了。”

“能活？”

“能。”

他师兄把这个答案放在那里，没说话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往湖面上扫了一圈，扫那片血色的水，扫那些漂着的木板，然后扫了一眼远处站着的渔村的人，扫到杨伯那张脸，在那里停了一息。

杨伯没动，就是站着，那双眼睛往这边看，看着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江清源把视线收回来。

“受伤的渔民，”他转头，朝陈戊开口，“还有几个在水里的，去处置。”

陈戊愣了一下，“大师兄，那这边——”

“我说，去处置。”

陈戊闭了嘴，转身，朝旁边的弟子挥了下手，几个人跟着往湖边去了。

剩下的弟子站着，没动，等着，等他们大师兄的下一句话。

江清源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江无涯面前，两个人之间就剩一步的距离，他低头，往他怀里那个人看了一眼，那眼神是打量的，从头到脚，从那张白脸到那双受伤的手，看完了，没说话。

江无涯站着，没后退，把人抱稳了，就是站着，让他看。

“你下湖之前，”江清源开口，声音压着，“你算好了。”

“什么。”

“你知道你下去用了符咒，根基动了，我没有理由再动你。”他师兄停了一下，“你知道。”

江无涯没立刻答。

他没算，他没来得及算，他就是往下跳了，但他师兄说他算好了——

他把嘴张了一下，闭上了。

“随便你怎么想，”他说。

他师兄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读不懂，停了两息，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往岸边走了几步，往湖心方向站着。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湖岸上这么静，够传开的。

“此次清妖任务，”他说，“暂停执行，相关情况，回山如实上报，等掌门裁定。”

湖岸上，弟子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吭声。

陈戊在远处，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杨伯，远处，那个老头，站了一会儿，慢慢把手里提着的渔灯往下放了放，低下头，没说话。

江无涯站在原地，把他师兄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那背影，挺的，没垮，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他说完那句话，就这么站着，往湖面看，看那片还没散完的血色水面。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就是动了一下，不是清醒了，是无意识的，往他手臂上靠了一靠，靠过来，靠稳了，没有再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张脸，白的，眉头松了，没有撑着封印时候的那股劲，就是普通的、昏着的样子，呼吸有，浅的，匀的，活着。

他把视线从那张脸上移开，往湖心方向看，封印的气机沉在水底，从湖面上感觉不到了，那头蛟压回去了，今天，先压住了，就是今天，往后的事往后再算。

脚踩在湖边的泥里，往下陷，凉的。

他站在那里，法力是空的，三枚符咒是空的，手里就一个人，没别的了，他把这个状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这样，就这样吧。

风从湖面上过来，把水汽带上来，湿的，冷的。

渔灯的火在远处晃了一下。

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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