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需要三天。”
江清源回过头。
江无涯站在他身后,靴子上的泥还没干,头发也没束,一副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样子,但他站的姿势是稳的,眼睛里有东西。
“说。”
“那妖物在湖里修了快千年,轻易不露面,”江无涯把措辞在嘴里过了一遍,一字一字倒出来,“你今天带人来,她已经知道了,湖里的水会告诉她,她现在是缩的,百里锁妖阵一旦启动,她往湖底一躲,阵法不好收网。”
江清源没说话。
“但她有弱点,”他继续说,“她出来收过尾,我知道是什么时候,知道在哪,三天,给我三天,我把她引出来,到时候你布阵,一网打尽,省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口有点怪,引她出来,一网打尽,他就差没直接说“我来做饵”了。
江清源看了他很久。
那个“很久”里,旁边有弟子经过,脚步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的,没人停下来,都绕开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引蛇出洞,用的是你,”江清源的声音没变,“你不怕她先发制人?”
“她不会,”江无涯说,“她不是那种人。”
他说完这句,后脑勺发烫,“那种人”,他这么说了,他师兄会往什么方向想?
果然。
江清源的眉头动了一下,就一下,动完就压回去了,“你对她了解得很清楚。”
“我跟了她半个月,不了解清楚怎么办,”江无涯把语气往轻了带,“师兄,我这半个月不是白待的。”
又是沉默。
然后江清源说,“三天。”
“三天。”
“第四天如果人没出来,”他的目光落在江无涯脸上,“大阵照常启动,你不用过来拦。”
“我知道。”
江清源走了,脚步踩在土路上,稳的,不急不慢,走了十几步,没回头。
江无涯站在原地,把攥在袖子里的手松开,指节有点发僵。
三天。
他换来了三天。
但他现在需要的,是一样能让他师兄没法轻描淡写说一句“回山再查”的东西。
档案他有了,县志摘录他有了,渔村老账他有了,这些东西说出去,他师兄的反应他已经见过了。
他需要原件。
赵缺那本手记的原件。
江无涯把眼睛往湖面上扫了一圈,雾散了,水面是灰的,老爷庙的方向,那片水域比旁边深,他之前下去过,往东走大概半刻钟,有一片礁石群,礁石群往下,是古沉船的碎木。
赵缺来过鄱阳湖,住了三天,入了湖,什么都没带出去。
但他带进去了什么?
江无涯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翻了一遍,一个想去湖底取宝的道士,会带什么进湖?
护体的符,寻物的术,还有——他的底稿。
来鄱阳湖之前就准备好的底稿,捏造的罪状,写在纸上的,他带进去,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找到宝,拿宝走人之前,把那个妨碍他的妖物的“罪证”先处理掉,免得她追出来?
还是说,他根本没打算自己取,他进湖是为了踩点,踩完回去叫天师府的人来,叫天师府来之前,先把罪证送进去,以防天师府查得太仔细?
不对。
他把这两条都否了。
赵缺是个客卿,一个借刀杀人的小人,他进湖,他取宝未果,他要抹掉青禾,但他不傻,如果他带进去的底稿原件流出来,那就是他自己的铁证。
所以他把它压死在湖底。
江无涯把眼睛眯了一下。
如果赵缺把底稿带进湖,没带出来,而且湖底那片水域的水温和密封条件足够——
那东西还在。
一个道士进湖踩点,他装东西,不用木头,不用瓷,用铜。
铜匣。
加了封印的铜匣。
他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是快的,咚咚咚踩在土地上,推开门,杨伯正坐在灶台边发呆,没吃东西,那碗粥凉在旁边。
“杨伯,”他走到桌边,把护体的符全拍开始清点,“老爷庙那片水域,湖底有没有沉船。”
杨伯抬头,“有,不止一艘,那片水域出事出得多,几百年的船了,底下压着好几条。”
“明代的有没有。”
“有,”杨伯站起来,走过来,声音压下去了,“你要干什么。”
“下湖。”
“现在?你师兄——”
“我跟他说好了,三天,”江无涯把符按顺序叠好,揣进怀里,“杨伯,赵缺那年进湖,带进去的东西,他死之前有没有传给什么人,有没有弟子之类的,来取过?”
杨伯想了一下,“没有,他来过一回就走了,后来天师府的人来,都是别的人,没人提过赵缺的名字。”
那就对了。
赵缺压在湖底的东西,从道光十九年到现在,没人去取。
“我去了,”江无涯站起来,“你帮我盯着我师兄那边,他要下湖,来叫我,别让他往老爷庙那片去。”
“你知道你在找什么?”
“我知道。”
杨伯看着他,脸上那个表情他没看懂,老人家把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最后只是点了头。
江无涯往湖边走。
走到浅水区,脚底的水凉,他把符力往全身附了一层,踩进去,走到腰深,闭息,往下沉。
水压从四面挤上来,耳朵嗡的,他把符力推了一把,压住,往下游。
这回他知道方向。
往老爷庙那片,往东。
他游了没多久,光开始暗,深处的水不透光,黑压压的,他手里催了道小符,豆大的光浮在水里,照不出三步远,够用了。
水流开始变,不是自然的那种,是有东西在干扰,他往下游了一截,脚底开始摸到碎木,腐的,烂了大半,被淤泥压着,露出一截边角来,上头有铁钉,锈成深红色了。
船。
他把符光往下推,木料堆散开来,压着压着,最里头有船舱的框架,歪的,倒了一半,有一根主梁还撑着,撑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上头长满了东西,黑色的,软的,随水漂着。
他绕着沉船游了一圈。
找夹层。
老船的夹层一般在底舱,放货的地方,他往船底贴过去,符光打进去,能看见木板和木板之间有缝,缝里有沙和碎石,他把手伸进去,摸。
摸了一遍,没有。
他换了个位置,往里游,游进船舱,里头黑,有鱼,擦着他袖子过去了,他没管,往夹层那块摸。
船舷内侧。
他换方向,沿着内壁摸,木料腐了,一层软的,摸起来往下陷,他咬着牙,往里推,推过腐木,碰到什么硬的了。
不是木头。
他的手指头扣上去,凉的,金属的,有纹路。
他用力往外拽。
腐木往四周散了一圈,符光里浮起一团黑色的碎屑,他把那东西从缝里拖出来,两只手拎着,凑到符光跟前。
铜匣。
不大,一掌宽,盖子上有字,三个字,字迹是篆的,他认不全,但他认出了一个字。
赵。
他把那个铜匣扣在手里,心跳快了一下,快了一下,然后他把这个往后压,先上去,符力快到极限了,往下渗的法力波动搅得水温更低,他的手指头已经感觉迟钝了。
他往上游。
游上来的时候天光亮了一截,晌午了,日头偏过去了,他从水里爬出来,咳了两声,把肺里的水咳出来,坐在礁石上,把铜匣放在膝盖上。
盖子有锁,不是寻常的铜锁,是封印,道门的符文,刻在铜面上,他把手指头贴上去,试了一下。
符文是老的,放了一百多年了,松动了,他集了一口符力,往封印里推,封印“喀”一声,开了。
盖子打开。
里头有油纸,折起来的,油纸保住了里面的东西,纸没烂,他把油纸拿出来,展开,是一叠,手抄的,毛笔,字迹小,密。
第一行:赵某至鄱阳,入湖探查,湖底有古时封印,封印之下,似有上古遗物,光芒透壁,非寻常物——
他停了一下。
上古遗物。
他把这四个字咬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第三次入湖,遭驱逐,那妖物力压其上,以水为刃,搅散法阵,赵某退出湖面,法器损三,护体符废六——
他在心里给赵缺补了一句:你惨呢。
继续往下。
尝试五次,均无功而返,该妖物盘踞湖底,护卫遗物,不可力取,赵某思量再三,决意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这四个字说得好听。
他往下翻,翻到后半段,字迹换了,潦草了,写得急,有涂改的痕迹。
计定,具状上报天师府,以鄱阳湖妖患频发为由,将渔民死亡、船只失踪等事悉数归咎妖物作乱,伪造六例罪状,佐以当年秋汛死亡名录,使档案圆整可信——
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使档案圆整可信。”
他心跳停了半拍。
伪造。
赵缺自己写的,伪造六例罪状,本人亲笔,盖了私印。
他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末尾有几行字,字迹乱,写完一句顿了一句那种乱,是写完之后压进匣子之前最后写的。
天师府若来,妖除,遗物归赵某所有,此为协议,此匣为凭,若天师府事后赖账,以此匣为证——
他停了。
他把后半段重新读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里的油纸叠好,重新放回铜匣,把盖子扣上。
赵缺预备用这个勒天师府。
这是他留的后手,压在湖底,活着的时候是筹码,死了之后,成了铁证。
江无涯坐在礁石上,把铜匣握在手里,水从衣服上往下滴,嗒嗒的,他没动,就那么坐着,湖面的光碎在水上,一片一片。
这东西送到他师兄手里,他师兄会怎么办。
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个反应:这是伪造的,天师府的档案不可能有假。
第二个反应:就算是真的,也是前人的事,与本次任务无关。
第三个反应:查,回山之后查,先把任务办完。
他把这三个反应过完,把铜匣在手里攥紧了一下。
他师兄不是坏人,他师兄是一个规矩人,规矩人做事,先看规矩,规矩说妖要除,那就先除,其他的事情后面再谈。
但如果这个东西不只是送到他师兄手里呢。
他把眼睛抬起来,往渔村方向看,村口那棵老树,杨伯今天早上就站在那树底下,脸色灰的。
如果这个东西让天师府所有人都看见呢?
他师兄一个人的态度,和二十个道士的态度,不是一回事。
如果让那些跟来的人都知道,他们这次来杀的,是一个守护渔村八百年、被人借刀陷害的湖君,他们脚底下这块土地,从来没有一起妖患是她干的——
那些人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师兄一个人可以把所有质疑都压下去,但二十个人里只要有两个人开口,江清源就不好装作没看见了。
他站起来,铜匣揣进怀里,往渔村走。
靴子里还是水,咕叽咕叽,他没管,步子快,脑子里把接下来的事情快速过了一遍。
今天还剩多少时间。
他看了眼日头,下午了,天师府的人还在布阵眼,晚饭之前他能找到机会把铜匣的事散出去吗。
散出去不够。
他得当众打开。
当众打开,当着江清源的面,当着所有天师府的弟子的面,当着杨伯和渔村的人的面,把赵缺那几行字大声念出来,让所有人听见。
他师兄届时要怎么办?
压下去,继续执行任务,二十个道士里没几个会有意见,他是大师兄,他说话有分量。
但事情传出去了。
他师兄可以压二十个道士,但他压不住整个鄱阳湖沿岸。
渔村的人知道了,沿湖的人知道了,知道了之后,会怎么样,他不能保证,但他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消下去。
他走进渔村,远远就看见杨伯坐在门口,凳子拖出来,就坐在门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往湖面上看,看见他走过来,杨伯站起来了,站得快,腿没打晃。
“找着了?”
“找着了。”
杨伯往他怀里看,那块鼓出来的形状,他看了两眼,没说话。
“杨伯,”江无涯走到近前,压低声音,“你这边,能召集多少人,今晚。”
杨伯眼睛眯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把这东西,让人都看见,”他把铜匣从怀里摸出来,就露了一角,然后塞回去了,“不只是告诉几个人,是让所有人都听见。”
杨伯盯着他,那双老眼睛看他的时候,里头的东西他读不太准,沉的,不是惊,不是喜,是一种被压住了很久的东西,被他这一句话触到了。
然后杨伯说,“我去叫人,能叫多少叫多少。”
“几时。”
“晚饭后,”杨伯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没回头,“道长,你这路走出去,就别想回头了。”
江无涯把铜匣在怀里压了压,“我知道。”
杨伯进去了。
屋里头响起翻东西的声音,是杨伯在找什么,找了一阵,没了声。
江无涯站在门口,晚风从湖面上过来,衣服还湿着,风一吹,凉。
他把手按在怀里,隔着布摸到铜匣的边角,那一小块金属,凉的,硬的,压在肋骨旁边。
赵缺大概没想过,他压在湖底用来勒天师府的东西,一百多年后,会被一个天师府的弟子挖出来,专门用来砸天师府的脸。
他在心里给那个早死的道士道了一声“谢”。
然后把这个念头掐掉了。
谢什么,他借刀杀人,他本来就欠这个。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六章 借刀杀人,原来是你》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