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千年等一句话（下）

青禾没接话。

“四处阵眼，二十多个人，七天，”他把他知道的全说了，一句一句往外倒，“今天就开始布阵眼了，法力已经在往湖底渗了，你的封印——”

“你来就是说这个？”

她打断了他。

不是那种厉声的打断，就是问了一句，语气都没变。

江无涯把下半截话咽了。

青禾在那块石头上坐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散发贴在脸侧，她没去拨。

“江无涯，”她叫他全名，“你跑到这来告诉我你师兄要杀我，然后呢？”

然后。

他没答。

“你想让我跑？”她问。

“你跑不了，”他说，“百里锁妖——”

“我知道跑不了。”

她说完这句，安静了一会儿，湖面上的风换了方向，从西边过来，比刚才大了一点。

“就算跑得了我也不跑，”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了指湖心的方向，“底下那个东西，我走了，没人喂，三天，最多三天，铁链断，封印崩，那条蛟出来，沿湖几十个村子，几千口人。”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报今天吃什么没区别。

江无涯听着，胸口那个位置又堵上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问我跑不跑。”

“我没问你跑不跑。”

青禾停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了。

转过身。

她看着他。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打在她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他看了好几息才看明白。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嘲讽。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平的，就是一张脸，一双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湖面的光，碎的，一片一片。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师兄要布阵，我拦不住，”她说，“但凶蛟若借此出来，死的是你们这些人。”

这话说完，她没再往下接，就那么站在那里，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贴在腿上。

江无涯站在三步之外，嘴张开了，又合上。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天师府不会不管百姓死活。

但他说不出口。

他师兄说了什么来着？“封印的事，我会亲自去湖底勘查。”勘查了吗？没有。“七天之内，阵法运转，锁定妖物，就地诛杀。”先杀了再说，封印的事后面再谈。

天师府不会不管百姓死活。

真的吗？

他看着青禾的脸，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嗓子里的话全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风过了。

水面上的光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青禾看了他几息，那几息里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在看他这个人，也许在看他身后那片岸，也许什么都没看，就是眼睛朝那个方向。

“你是个好人，”她开口，“你师兄也不是坏人。”

江无涯没料到她会说这个。

“你师兄做的事，按你们天师府的规矩，没错，”青禾把头发从脸侧拂开，那个动作很慢，手指从发丝上滑过去，“妖就是妖，千年万年也是妖，规矩是这么说的，他照规矩办，挑不出毛病。”

“但是——”

“没有但是。”

她把他的话截了。

“我在这湖里活了快一千年，”青禾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白的，细的，看起来和普通女子没两样，“见过比你师兄更厉害的人，也见过比他更讲道理的人，来了，杀了，走了，碑上多一道封号，庙里多一炷香，然后过几十年，又来一个。”

她把手放下来。

“朱元璋打陈友谅那年，湖面上死了几万人，血把水染成红的，我在湖底听着，上面喊杀声一夜没停，”她语速没变，“第二天早上安静了，尸体往下沉，沉到我跟前，我一个一个往岸上托，托了三天，胳膊都抬不起来，托完了，岸上的人跪下来磕头，说湖神保佑。”

她抬头看天。

“保佑，”她重复了这两个字，“我保佑了他们八百年。”

“我知道，”江无涯开口，声音发紧，“碑上写着，县志上写着，整个渔村的人都——”

“没用的。”

她回过头来看他。

“碑也好，县志也好，渔民的话也好，在你们天师府那本档案面前，全是废纸，”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就是动了一下，“一个叫赵缺的人，一本手记，管了我一百二十年。”

江无涯的身子僵了。

她知道。

她知道赵缺。

“你以为我不知道？”青禾看着他的表情，“他来的那天我就知道了，一个道门的人，带着寻宝的心思进我的湖，在湖底翻了三天，想找蛟骨，想找封印的材料，被我拦了，空手回去，回去之后干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后来你们天师府的人开始一波一波来了。”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弯着。

“一波来，我应付一波，杀不掉我，就走了，走了过几年又来一波，”她把视线移回湖面，“我不怕你们来，来了我就应付，应付不了就往湖底躲，你们总不能把整个湖翻了。”

她停了。

“但这回不一样。”

江无涯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这回你师兄带的是百里锁妖大阵，”青禾说，“我躲不了了。”

风把她的话吹散了一些，江无涯往前走了一步，两步的距离了。

“我不会让他——”

“你怎么不让？”

青禾转过来正对着他，问了这么一句。

很平常的一句话，不是质问，不是激将，就是问了一下。

你怎么不让。

你拿什么不让。

你是天师府的弟子，你师兄是大师兄，掌门派来的，你说不让就不让了？你拿什么身份拦？拿什么理由拦？拿一本已经证明造了假的档案？你证明了又怎样，你师兄说了，“回山之后自有人查”。

回山之后。

杀完之后。

江无涯站在那里，嘴张着，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他脑子里在转，转得很快，但转出来的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他没有权力，没有筹码，他手里唯一的东西就是一本烂了边的档案和一张从县志上抄下来的纸，这两样东西他师兄看都不会看。

青禾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个“很久”可能只有几息，但江无涯觉得那几息里他被扒了个干净，他所有的无能为力、所有的心有余而力不足，全摆在那块礁石上了。

然后青禾把视线收回去了。

“你是第一个来跟我说这些的，”她转身，重新面向湖心，“以前来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会跑来告诉我他们要怎么杀我。”

她重新坐下了，坐回刚才那个位置，背对着他，手搁在膝盖上。

“谢了。”

两个字，轻的，风带走了半个。

江无涯站在她身后，喉结滚了一下。

“你就打算这么等着？”

“不然呢。”

“你可以——”

“可以什么？”她没回头，“跟你们天师府谈？谈什么？我是妖，按你们的规矩就该死，谈不拢的。跟你师兄讲道理？我讲了八百年的道理，碑上刻着呢，有用吗？”

江无涯的拳头攥住了。

“那封印怎么办。”

“封印，”青禾的肩膀动了一下，“你去问你师兄。他说了，天师府亲自来封。”

“他不知道那封印是你的血骨——”

“他不需要知道。”

这话把江无涯的嗓子堵死了。

是的。他不需要知道。在他师兄的认知里，封印就是个技术问题，杀了妖，换个封印，天师府有的是手段。至于这个封印是她拿命做的，撑了多少年，血喂了多少回，他不需要知道这些。

知道了也不影响他的决定。

水面上的雾散了，阳光铺下来，金的，碎在水面上，礁石上的青苔被照得发亮。

青禾坐在光里，那个背影被阳光勾了一层边。

“你回去吧，”她说，“该做什么做什么。”

江无涯没动。

“回去吧，”她又说了一遍，“你在这儿待久了，你师兄该起疑了。”

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风从湖面上刮过来，灌进他湿透的领口，冷的。

他想说点什么。

想了半天，说出来的是：“三天之后你说要来老爷庙收尾，收什么尾。”

青禾的背影顿了一下。

沉默。

那个沉默拖了很长，长到湖面上一阵风过去了，又来了一阵。

“你别管了。”

四个字。

江无涯盯着她的后背，看了几息。

他知道她不会说了。

他转身，从礁石上下去，落到水里，水灌进靴子，凉，他游回岸上，上了岸，回头看，她还是那个姿势，坐在那里，面朝湖心。

那个背影很小，搁在湖面和天之间，很小。

他把视线收回来，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脚底踩在碎石滩上，嘎吱嘎吱响，他停了一下。

收尾。

她那个“收尾”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把这两个字拆开来想，越想越觉得不对，那个语气不是安排事情的语气，不是“我去把什么什么处理了”的意思，更像是，更像是一个人把手头所有的事都料理完了，最后走一趟。

他站在碎石滩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糊了半边，他没拨。

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那个可能他不敢往下想，但那个念头已经冒出来了，按不回去。

她是不是打算，把自己搭进去。

把命喂进封印里，喂最后一次，彻底的那种，不是血和骨，是整个的，全部的，连妖丹带根，一起塞进去，把那条蛟永远钉死在湖底。

三天。

她说三天。

三天是她需要的时间，不是等他，不是等天师府，是她自己需要三天，把最后的力气攒够，攒到能做那件事的程度。

他站在碎石滩上，膝盖软了一瞬。

然后他跑起来了。

不是往她的方向跑，是往渔村的方向跑，往杨伯那里跑，他的靴子里全是水，跑起来咕叽咕叽响，他不管了，踩着石头，踩着泥，往回跑。

他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他不知道，但他得想，他不能让她去送死，他不能让他师兄的阵把湖底搅翻，他不能让那条蛟出来，他得全拦住。

全拦住。

怎么拦。

他跑着，脑子里乱成一片。

风从身后追上来，湖面上的光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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