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千年等一句话（上）

水下的光越来越暗。

江无涯往下沉的时候，符力裹在身上，薄薄一层，水从四面压过来，耳膜嗡嗡地响，他把符力往耳朵那里推了推，响声小了，但没消。

湖水是冷的，越往下越冷，冷到骨头缝里去那种，他把牙咬住，手脚不停地往下划，符力消耗得比他想的快，上次下来是她带的路，水流让开了，这次没人给他让，水往回挤，每往下一尺都费劲。

他不知道她在哪。

上次是在湖底的封印旁边见的她，但他不确定她现在还在那儿，她说过三天之后来老爷庙收尾，今天是第几天了？他算了一下，昨天见的她，今天第二天，还有一天。

但阵眼今天就在布了。

他往下游，水越来越浑，搅的，不是自然的浑浊，是有东西在湖底动，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水流不对，一股一股地涌，不均匀，那是法力渗透下来之后搅动水层的反应。

已经开始了。

江清源的动作比他想的快。

他又往下了一截，符力开始发烫，贴在皮肤上那种烫，护体符的极限快到了，他咬着牙，把手掌里最后一道符贴在胸口，续了一口气，继续沉。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上方的光，是下方的，很微弱，一点，从淤泥和石缝之间透出来，颜色发青，不是他师门的符光，是她的。

他往那个方向游。

游了没多远，脚下的水突然顶了他一把，不重，但稳，把他往侧面推了一个身位。

她不让他下去。

他稳住身形，继续往下，水又推了一次，这次力道大了，他后退了两步，水在他周围转了一圈，把他裹在里面，不让动。

“青禾。”

他张嘴，水灌进来，符力把水挡在喉咙外面，声音从嗓子里传出去，闷的，他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

水停了。

包着他的那股水流松了，往两边散开，他沉下去，落在一块礁石上。

不是湖底的封印那个位置，浅了很多，是湖心偏南的一片暗礁区，礁石上长着青苔，滑的，他扶了一把，差点没蹲稳。

前面三丈远，有块大礁石，平的，伸出水面一截，她坐在上面。

不是人形。

是半妖半人的形态，下半身没有完全化出来，从腰往下是一层青色的鳞光，模糊的，和水混在一起，看不清轮廓，上半身是人形，头发散着，湿的，贴在脸颊和肩膀上，衣服没穿齐，就是一层薄薄的料子裹在身上，料子也是湿的。

她在维持化形。

但没有全维持住。

他想到她说的那句话，越来越短，化形维持不住了，她的力气在往下掉。

她面朝湖心，背对着他。没回头。

江无涯从礁石上站起来，靴子踩在青苔上，打了个滑，他蹲了一下，稳住，往她那边走，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三步。

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水声在耳边，远处那个闷响还在，从湖底传上来，一下，一下，封印在震。

“青禾。”

她没动。

“我有事跟你说。”

“听见了，”她开口，声音在水面上飘着，“你在水里吼了半天，整个湖底都听见了。”

江无涯把嗓子里的话咽了一下，他刚才在水下喊的时候没觉得多大声，现在想想，符力传音在水下扩散的范围确实不小。

“你师兄的事，”她说，还是没回头，“我知道了。”

他愣了。

“你怎么知道的。”

“法力在往下渗，”她把手抬起来，手指朝湖面的方向指了一下，“东岸一个，北岸一个，有人在下阵眼。”

她能感觉到。

阵眼落位的法力波动，她全感觉到了，她在这个湖里待了一千年，湖里有什么动静她比谁都清楚。

“你都知道了，”江无涯走近了一步，变成两步的距离，“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答。

风从湖面上刮过来，把她的头发往一边吹，露出半边侧脸，那张脸的轮廓在晨光里很淡，他看不太真切，但他看见她嘴角的弧度是往下的，不是哭，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变过的走向。

“我问你个事，”她忽然开口，“你师兄，叫什么。”

“江清源。”

“修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她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过了一遍，“龙虎山的首徒，二十三年修为，够用了。”

“够什么用。”

她没接这句话。

江无涯站在那里，脚底下的礁石被水冲着，凉意从鞋底往上走，他把拳头攥了一下，把该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一口气倒出来。

“我师兄要布百里锁妖大阵，四处阵眼，东南西北，二十多个人联手，七天之内启动，启动之后方圆百里所有妖物气息锁死，就地诛杀。”

他把语速压得很快，一口气把这串东西全倒了出来。

她坐在那里，背对着他，听完了，没动。

安静了好一阵。

湖面的水声填进来，远处有鸟叫，一只，从湖面上掠过去，翅膀尖擦了一下水面，水花溅了一点，鸟飞远了。

“还有呢。”

“阵法运转的时候法力会往下渗，”他说，“湖底的封印已经松了，法力震荡可能会提前把封印搅崩。”

“嗯。”

就一个“嗯”。

他等着她说点别的，等了几息，她没说。

“你就'嗯'？”

她转过来了。

转过来的时候，江无涯把她的脸看全了，晨光正好打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不正常，不是女人擦粉的白，是失血的白，嘴唇颜色浅得快跟皮肤混在一起了，眼睛底下有青色，不是黑眼圈，是妖力亏空之后透出来的底色。

她瘦了。

他之前在湖底见她的时候没注意，那时候暗，看不清，现在在晨光底下看，她比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不止一圈，手腕上的骨节支出来，袖子空荡荡地挂着。

她在用自己的命喂那个封印。

她看着他，眼睛是平的，那种他第一天见她时候就有的平，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种被时间磨出来的东西，千年的，沉在底下，翻不起来了。

“你师兄要布阵，我拦不住。”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站起来了，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先是手撑在礁石上，然后膝盖弯了一下，再撑直，整个过程花了好几息，换成正常人站起来就站起来了，她得分三步。

“但凶蛟若借此出来，死的是你们这些人。”

语气平的。

没有愤怒，没有威胁，没有警告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件事，跟说“今天的风从东边来”一样的口气。

江无涯站在那里，嘴张了

第十四章 千年孤坟无人祭

水下的光越来越暗。

江无涯往下沉，符力裹着全身，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耳朵里嗡嗡的，他眯着眼，辨方向。

上一回下来，是她带的路。

这回没人带。

他凭记忆游，往湖心偏西的方向，那片水底礁石群，她上回跪在那里喂铁链的位置，他记得，记得很清楚，那种画面你看过一回就忘不了。

水越来越冷，深处的水不见光，黑压压的，他手上催了一道照明的小符，豆大的光在水里飘着，照不远，三步之内能看见。

鱼群从身边过去，擦着他的袖子，他没管，继续往下。

到了。

礁石群。

他落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脚底打滑，扶住旁边的石壁，站稳了，往四周看。

没人。

铁链在，那些黑色的铁链从湖底的泥里伸出来，一根连一根，蛛网一样铺开，每一根上都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铁链的节点处有暗红色的东西，干了，结在铁面上，是血。

她的血。

但她人不在。

江无涯把照明符往四周推了推，光远了一点，还是没看见。

他往上游，回到浅水区，浮到水面的时候呛了一口，湖水灌进嗓子，腥的，他咳了几声，扒住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喘了一会儿。

她不在湖底。

那她在哪。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往四周看，湖面上雾还没散干净，远处能看见岸线，近处有几块礁石露出水面，再远一点，有个影子。

不是船。

是人。

坐在一块伸出水面的大礁石上，面朝湖心，背对着他这边。

他认出来了。

不是靠认脸，隔太远看不见脸。是那个轮廓，那个坐姿，背挺着，但不僵，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头微微抬着，看水面，那个姿势有一种东西在里面，他说不上来，就是很稳，稳得不像是活人坐在一块湿石头上，更像是长在那里的。

他从水里爬上岸边的浅滩，靴子里又灌满了水，咕叽咕叽踩着石头，往那块礁石的方向走。

走到近了才发现中间隔着水，那块礁石孤零零戳在离岸四五丈远的地方，得游过去。

他站在岸边，犹豫了一息。

不是犹豫去不去，是犹豫到了说什么。

说什么？

师兄要杀你了，你跑吧？

她跑不了，百里锁妖，她跑哪去。

师兄要布阵了，阵法会搅动湖底，封印可能崩？

她知道，她肯定知道，她在这湖里活了快一千年，什么阵法什么动静她比他清楚。

那他去干什么？

他站在岸边，风把水吹到他裤腿上，凉的，他站了好几息，然后下水了。

游过去的时候动静不小，水花扑腾，他水性不好，半靠符力半靠手划，狼狈得很。

她没回头。

他从水里爬上礁石的时候，膝盖磕在石面上，疼了一下，她还是没回头。

他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站着，水从衣服上往下滴，滴在石头上，嗒嗒的。

“我知道你来了。”

她开口了，没转身，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淡的。

江无涯张了下嘴，第一句话卡住了，卡了两息，才挤出来。

“你怎么不在湖底。”

“不想待。”

三个字，没了。

江无涯把嗓子清了一下，湖水的腥还堵在喉咙里。

“我师兄来了。”

“我知道。”

他愣了。

“昨天夜里就知道了，”青禾说，“你们天师府的人踩进鄱阳湖的地界，这湖里的水会告诉我。一个人的时候告诉过我，五个人的时候又告诉了我一遍。”

她说这话的口气很平，和她说别的事情的口气一样。

江无涯在她身后站着，水从袖口往下淌，他把手攥了一下，松开。

“他要布百里锁妖大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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