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百里锁妖阵

“东岸阵眼，定了没有。”

江清源站在湖边，手里捏着一枚铜令，铜令上的龙虎纹在晨光里反着暗光，他没回头，话是对身后那个弟子说的。

“定了，赵师叔那边回了信，东岸、北岸两处阵眼已经选好，南岸的分坛今天下午到人。”

“西岸呢。”

“西岸分坛的周师叔说水路不好走，明天到。”

江清源把铜令收进腰间，“让他今天到。”

那弟子张了下嘴，没敢接话，愣了一息，应了声“是”，转身跑了。

江无涯站在杨伯屋门口，隔着半条土路，把这段对话听了个齐全。

他知道江清源在干什么。

百里锁妖大阵。

这个阵他在龙虎山见过一回，在典籍里，图纸，手抄的，他师父翻给他看过，说天师府百年来只用过三次，每次都是对付盘踞一方、为祸甚大的老妖，需要至少四处分坛联手，二十人以上同时运转，启动之后，方圆百里之内，所有妖物的气息都会被阵法锁死，动弹不得，任人宰杀。

三次。

他师兄来了不到一天，就把这个阵搬出来了。

江清源从湖边往回走，路过他的时候，停了一步。

“无涯，西岸那片水域你熟，下午你带人去标阵眼的位置。”

江无涯没动。

“师兄。”

江清源等着。

“百里锁妖阵启动的时候，法力波动往下渗多深。”

江清源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湖底有封印，”江无涯把声音压低了，不是怕别人听见，是他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在加速，“那个封印已经松了，阵法运转起来，法力震荡会不会——”

“我说过了，”江清源截断他，“封印的事，我会亲自勘查。”

“你勘查了吗。”

这话说出来，江清源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停在那里，转过来，正对着江无涯，晨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在阴影里，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个平的，稳的，但他看江无涯的眼神，多了一层东西。

“无涯，你在质疑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在说事实，”江无涯把手攥了一下，松开，“师兄，湖底那条蛟——”

“你又提蛟。”

“因为它在那里！”

这句话声音大了，大到旁边路过的一个弟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江无涯把下一句话咽回去，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框旁边，把声音重新压下来。

“师兄，那条蛟是真的，我亲眼看过，铁链，节点，封印，我下去看过了，她一个人在底下压着，压了不知道多少年，封印已经在往外漏了——”

“你下湖底了？”

江清源的声音也压了一截。

江无涯闭了嘴。

他知道他说漏了。他没打算说自己下湖底的事，但这话赶话赶出来了，收不回去了。

江清源站在那里，看了他好几息，那几息里没说话，周围的声音都还在，鸟叫，水声，远处弟子走动的脚步，但他们两个之间的空气是死的。

“你私自下湖底，”江清源开口，声音没起伏，“跟那妖物接触了。”

不是问句。

江无涯把嘴抿住，没否认。

江清源把铜令从腰间取下来，在手里翻了一下，又别回去，这个动作没意义，就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手上的习惯，江无涯从小看到大。

“掌门派你来的时候怎么说的，”江清源说，“查探妖情，评估威胁，上报处置方案，你做了哪一样？”

“我在查，我查了——”

“你查了半个月，查出来的是那妖物无辜，”江清源把他的话接过去，接得很顺，“你替她翻县志，翻老账，翻档案的出处，你查的不是妖情，你在替她翻案。”

“因为档案是假的！”

“档案真假，回山之后自有人查，”江清源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的任务不是查档案。”

“那我的任务是什么，带着一本假档案来杀一个替所有人挡灾的——”

“够了。”

这两个字不重，但江无涯的嗓子卡住了。

不是被吓住了，是他看见江清源的眼睛了，那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怒，是失望，江清源看他的时候带着那种“我教你这么多年你怎么变成这样”的意思，他受不了这个，从小就受不了。

他把嘴闭上了。

江清源站在他面前，沉了好几息。

“无涯，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重新平下来，“天师府的规矩，妖就是妖，不论她做过什么，受过什么封，救过多少人，妖修千年不入正道，本身就是祸根，这不是我定的，是祖师定的。”

江无涯把手插进袖子里，手在里面攥着，攥得指节响了一声。

“至于封印，”江清源继续说，“如果湖底确实有蛟被镇压，那更需要尽快处置，靠一个妖物的血来维系的封印，能撑多久？今天撑住了，明天呢？与其指望一个妖来镇另一个妖，不如天师府亲自来封。”

这话听起来有道理。

很有道理。

但江无涯听出了里头的东西。

天师府亲自来封。

怎么封，先杀了她，再封那条蛟，还是一起封？她压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她的封印是用自己的血骨做的，天师府的阵法能替代吗？能不能，江清源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但江清源不在乎这个，他在乎的是把事办了。

办完回山交差。

“七天，”江清源最后说了一句，“七天之内，阵法运转，锁定妖物，就地诛杀。”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了，没回头。

“下午西岸的阵眼，你去不去标。”

江无涯站在门口，风从湖面吹过来，把他的袖子吹起来，他没说话。

“不去也行，”江清源走了，“我让别人去。”

脚步声远了。

江无涯靠在门框上，把头往后仰，后脑勺磕在木头上，磕了一下，疼，他没管，往湖面看，水面的雾散了大半，灰蓝的，光打在水上，碎了一地。

百里锁妖大阵。

四处阵眼，二十多个道士，方圆百里锁死，七天。

七天。

她说的是三天。

他把这两个数字在脑子里碰了一下，三天和七天，三天之后她要来老爷庙“收尾”，七天之后阵法启动，时间上差了四天，但阵眼今天就开始布了，阵眼一落，法力就开始往湖底渗，不用等启动，光是布阵的过程，法力波动就已经在搅了。

搅什么？

搅那个封印。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屋里走，杨伯在灶台前蹲着，手里拿着个碗，碗里是粥，粥凉了，他没吃，端着，手在抖。

杨伯听见了。

隔着一面墙，刚才那些话，杨伯全听见了。

“道长。”

杨伯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打了个晃，扶住灶台沿，手上的碗还端着，粥从碗沿晃出来一点，洒在他手背上，他没感觉。

“那个阵，”杨伯的声音压着，往外挤的那种压法，“是不是会搅动湖底。”

江无涯站在灶台边上，离杨伯两步，他看着老人家的脸，那张脸上的褶子比前几天深了，颜色也不对，灰的，嘴唇发白。

“会。”

他没骗他。

杨伯把碗放下，碗磕在灶台上，响了一声，粥洒了一片。

“搅动湖底，”杨伯把这四个字咬着说，“那底下那个东西呢，封印本来就松了，再一搅——”

“杨伯。”

“你去跟你师兄说！”杨伯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头扣进他袖子里，老人家的手劲出奇地大，“你去跟他说，湖底有东西，不能搅，搅了那东西出来，沿湖几十个村——”

“我说了。”

杨伯的手停住了。

“我说了，”江无涯把杨伯的手轻轻掰开，掰的时候摸到老人家的手指，凉的，“他不听。”

杨伯松了手，退了半步，靠在灶台上，那个后背弓下去的弧度，他整个人缩了一截。

屋里安静了。

外头有人走过，脚步声，两个，天师府的弟子，走过去了，远了。

杨伯把手搁在灶台沿上，手指头在上头叩，叩了好几下，每一下间隔不一样。

“那怎么办。”

三个字。

江无涯把这三个字接住，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出来的还是那个结果：他一个人说了不算。

他不是掌门，不是大师兄，他是下山历练的弟子，师门的决定他改不了，他手里没有权力，没有筹码，他有的就是一本烂掉的档案和一段县志的摘录。

这两样东西他拿出来，江清源会怎么说？

“回山之后自有人查。”

回山之后。

杀完再查。

杀完再说。

他把手插进怀里，摸到那本档案，已经干了一半了，纸页翘着，硬邦邦的，边角烂了，他把它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杨伯，”他开口，“那封印是她一个人的血骨做的，对不对。”

“嗯。”

“如果她死了，封印会怎样。”

杨伯没答。

“杨伯。”

“你问这个干什么，”杨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她不能死，她死了那东西——”

他没说完，嗓子哑了，咳了两声，把身子转过去，面对灶台，背对着江无涯，肩膀在动，一下一下。

江无涯站在那里，看着杨伯的背影，老人家的背弓着，衣服上有灶灰，围裙上有油渍，手撑在灶台上，那两只手，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在灶台上扒着。

“我去找她。”

杨伯的肩膀停了。

“我去找她，告诉她这个事，”江无涯把话说完，“阵法的事，封印的事，让她自己做决定。”

杨伯转过来，脸色比刚才更差了，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干的，“你找她有什么用，她能怎么办，跑？往哪跑？百里锁妖，她跑得出百里？”

跑不出。

百里锁妖大阵的覆盖范围，她跑不出去。

除非在阵法启动之前跑。

但她不会跑。

他知道她不会跑，她跑了，封印没人喂，那条蛟破封，沿湖的人全得完蛋，她不会跑。

她说了，三天之后，老爷庙，来收尾。

收尾。

他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嚼出了点别的味道。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不是知道他师兄来，是知道早晚有人来，天师府的人，来清妖，来杀她，她知道这一天迟早到，所以她说三天，三天之后她来收尾，她安排好了。

安排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等。

阵眼今天就开始布了，法力已经在往下渗了，湖底那个封印扛不扛得住，他不知道，她扛不扛得住，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在这里坐着等七天。

“杨伯，”他往门口走，“帮我做一件事。”

杨伯愣了一下，“什么事。”

“把村里的人叫起来，”江无涯站在门口，晨光照进来，打在他脸上，他把眉头拧着，想了一息，“叫上沿湖所有能叫到的人。”

“叫人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那封印真的撑不住了，他们得跑。”

杨伯的脸白了一瞬。

“往哪跑，”杨伯声音发干，“湖边上住了几代人了，往哪跑。”

“往高处跑，离湖越远越好。”

杨伯看着他，看了好久。

“你真觉得，”老人家的声音压到了底，“会到那一步？”

江无涯没答。

他转身出去了，脚步踩在土路上，快的，往湖边走。

他得下水。

趁他师兄还在布阵，趁那些阵眼还没完全落定，趁法力的震荡还没彻底渗透湖底，他得下去，找到她。

告诉她什么？

他走到湖边，脚踩在浅水里，水凉，灌进靴子，他站住了。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天师府来了二十多个人，要在七天之内杀她？告诉她百里锁妖大阵会搅动湖底，封印可能提前崩？告诉她她的三天等不到了？

然后呢？

她能怎么办。

他站在水里，湖面的光碎在水面上，一片一片，他看着那些碎光，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他是天师府的弟子。

他师兄是天师府大师兄。

他在跟天师府作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就一下，他把手攥住，攥紧了，那个抖就停了。

他在跟天师府作对。

是的。

他把这个念头确认了一遍，确认完，深呼吸，吐出来的气在晨光里散开，看不见。

然后他往水里走。

走到腰了，他闭息，符力附上皮肤，往下沉。

身后的岸上，远处，江清源站在村口那棵老树下，手里捏着铜令，视线落在湖面上。

他看见了。

他看见江无涯下水了。

他站在那里，没动，没喊，没派人去拦，就那么看着，看着水面合拢，恢复平静，看着那个人消失在湖水里。

铜令在他手里翻了一下，他把它收回腰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对身后那个弟子说了一句话。

“西岸的阵眼，今天必须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