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伯。”
江无涯在屋里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老人家不在,灶台上压着半块饼,旁边搁了个粗瓷碗,碗里是凉了的粥,上面结了层膜。
他在门口站了一息,进屋,把粥端起来,坐下,喝了。
凉的,米香还在,他喝完,把碗放回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出门。
天刚亮,渔村还没完全醒,远处有人在摇橹,橹声咿呀,钝的。他往村东走,脚步不快,走到头一户临水人家门口,停下来,叩了叩门板。
“有人吗?”
里头动了一下,一个女人来开门,三十来岁,头发还没梳,睡眼惺忪,看见他愣了一下,“道长?”
“打扰了,我是住在杨伯那儿的,我想问问——”
“哦,进来,进来。”她把门开大,往里让,没问他要问什么,直接让进来了。
江无涯跟进去,扫了一眼堂屋。
正中供桌,香炉,牌位。
他停了一下,走过去,低头看那牌位,上面写的是“湖君神位,诸事顺遂”,牌位前摆了两个橘子,颜色还新,是近几天放上去的。
“道长你要问湖君的事?”那女人在灶台边上点火,没回头。
“是。”
“我们这儿家家都供。”她蹲下来往灶里塞柴,“你问哪家都一样,这有什么好问的。”
“有没有,你们村子里,有谁被湖妖——”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有谁在湖上出过事,跟湖君有关的?”
火噼啪响了一下,冒出烟,她往后躲了躲,用袖子扇了扇,“我男人,”她说,口气平,就像在说今天要吃什么,“去年春汛,船翻了,没找着人,大家都以为他没了,找了两天,第三天他自己回来了,落魂一样,说他在水下,有东西托着他,托到水草能抓着为止。”她顿了顿,“他说是湖君。”
“你信吗?”
“我那男人,”她回头看了江无涯一眼,眼里没多少情绪,就是陈述,“他从小到大撒谎,我都能看出来,那回他说是湖君,我就信了,因为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直的。”
江无涯没接话。
“道长你吃过了吗?”她转回去,往锅里添水,“粥好了你喝一碗。”
“不用,谢谢。”
他出来了。
往下一户走。
第二户是个老渔翁,头发全白了,耳朵有点背,江无涯跟他说话要凑近了喊,喊得他自己嗓子都有点哑。
老头想了半天,“害人?”他把“害人”这两个字反复念了好几遍,“没有啊,没有这种事,你从哪儿听来的?”
“外面有传说,说鄱阳湖有妖——”
“那是外面的人瞎说。”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不客气,“外面的人知道什么,湖里的事,外面的人懂什么。”
江无涯把“外面的人”这四个字在脑子里放了一下。
他,确实是外面的人。
“老人家,”他重新开口,“那湖君,你见过吗?”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法很慢,从嘴角一点点往上走,最后眼睛也笑了,“见过,”他说,“年轻的时候,一回,我在湖上迷了路,雾太大,我找不着方向,船在原地转,转了大半夜,后来水面上亮起来,我顺着那个亮往前走,出来了。”
“那是她?”
“我不知道,”老头把笑收了,“但那亮不是月亮,不是鱼灯,不是别的船,我在这湖上打了六十年鱼,那种亮,我没见过第二回。”他顿了顿,“我后来去老爷庙,烧了香,这辈子烧香最诚的一回,就是那次。”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他挨着走,挨着问。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慢慢往正中走,他问了一上午,没有一家说被湖妖害过,没有一家。
有说丈夫翻船得救的,有说孩子落水被推上来的,有说大旱那年湖水涨起来的,有说出海迷路被亮光引回来的,五花八门,角度各不相同,但说的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面。
他记,不是用纸,是记在脑子里,一户一户,一条一条。
走到村中间,他停在一口井边上,井沿上搭了块青石板,他坐上去,歇了一脚。
这话说的。
他在心里把今天上午的事过了一遍,想找一条跟档案对得上的,找了半天,没找着。
不是说没害过人就代表她好,妖修的逻辑跟人不一样,保护这些渔民,也可能是她圈养的——
他把这个念头想到一半,自己停了。
圈养。
好。那她圈养的目的是什么?
收香火?她没收。
收供奉?没有。
那块碑是渔民自己立的,那庙是渔民自己建的,她要是圈养这些人,圈养了八百年,什么都没取,圈个空气?
他把这条逻辑推到底,推到头,发现这个念头在底部站不住,站不住就是它兜不住,兜不住就是这条路走死了。
他在井沿上坐着,背靠着井壁,手搭在膝盖上,往天上看了一眼,日头正,刺眼,他把眼睛移开。
“道长!”
声音从斜后方来,他转头,是个老妇人,头发梳得整齐,拄着一根竹杖,颤颤巍巍往他这边走,走到他跟前,还没开口,先打量了他一遍,从头看到脚,看完点了下头,“是新来的道长,杨伯跟我说过,说你在我们这儿住几天。”
“是,老人家。”
“你来问湖君的事?”她在他旁边,找了块高一点的地方,颤巍巍地坐下来,也不管那地方是什么,坐就坐了,“杨伯说你在挨家挨户问,问湖君害没害过人,”她说,“你问到我家了没有?”
“还没,”他说,“您是哪户?”
“最东边那户,挂红绳子的,”老妇人说,“没人跟你说过我们家?”
“没有。”
她把竹杖往地上顿了顿,顿得笃的一声,然后抬起头来,直接看他的眼睛,“我跟你说,”她的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就是要把话说出来,“我男人,年轻的时候在湖上翻过船,那年我刚嫁过来,孩子都还没有,他就翻船了,我在岸上等了三天,以为人没了,哭了三天,第四天他自己回来了,就在码头上站着,湿透的,但是活的。”
“他说湖君把他推上来的。”
“我信不信不要紧,”她打断他还没开口的问题,“我跟你说的不是这个,我跟你说的是,”她停了一下,“后来我们生了五个孩子,五个,都活了,都长大了,那年月,哪家能生五个孩子个个都活的,”她说,“都平平安安,没出过事。”
“这跟湖君有什么——”
“没关系,”她说,“对,也许没关系,就是碰巧,”她点点头,“但我们家往老爷庙送了三十年香火,每年都送,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们家的每个孩子,都平平安安,”她说,“道长,你见过哪个妖,是这样的吗?”
江无涯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他在码头见过那个孩子膝盖破了,她蹲在那儿给人上药,手上沾了绿色的药粉。
他追了三天,见她帮人挑水,补网,给孩子处理伤口。
“我没见过,”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小,他往下压了压,让它听起来更平,“据我所知,没有。”
老妇人把他看了好几息,然后把竹杖顿了一下,站起来,“那就是了。”
她转身,颤巍巍往来路走,走了几步,背对着他说,“道长,你们龙虎山的人,不是第一个来问了,以前来过别的,问的都差不多,来了,问了,走了,什么都没查出来,”她说,“下次你们再来,能不能不来了,你们不来,我们这儿多太平。”
这话说得很平,没有恶意,就是陈述。
她走远了,他还坐在井沿上。
“你们不来,我们这儿多太平。”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放到它开始往他心里磨,他把它往下压,压到没声音。
回到杨伯那屋,杨伯已经回来了,在收拾鱼篓,把里头剩的渔线一圈一圈绕起来。
“问完了?”
“问了一上午。”
“怎么样。”
杨伯没把话说成问句,就是那么一扔,江无涯把包袱放下来,从里头取出那本师门档案,搁在桌上,翻开。
他找到“洪武二十年”那一条,重新看。
“据当地官府记载,洪武二十年七月,湖边渔民数名,夜遇湖妖,失魂,或有大病,疑系妖物作祟。”
他把“据”这个字停了一下。
又往后翻,“弘治十三年,湖中疑有妖物兴风,渔船受损,或与湖妖有关。”
“或与。”
再往后,“嘉靖元年,据传湖妖现形,渔民遥见,不知其究竟,疑系千年妖孽。”
“据传。”
他把档案往前翻,翻到关于她的所有记录,全部过了一遍,一条一条,把用词看清楚。
据传。疑似。或有。据当地官府记载。传闻。不知其究竟。
没有一条是,“经查,确系。”
他把档案合上,把手压在上面,没说话。
杨伯把渔线绕好,把篓放到墙边,拍了拍手,“翻完了?”
“翻完了。”
“怎么。”
江无涯没立刻答,把手从档案上移开,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你们这儿,”他开口,“有没有哪一户,说过被湖妖害过?不是听说,是自己被害。”
杨伯想了想,“没有,”他说,“我打渔打了这么多年,没听说过,你说哪年的事?”
“洪武二十年。”
杨伯坐下来,手肘搭在桌沿上,“那年谁在,早死透了,”他说,“你问的那个年头,离现在多久了。”
“几百年。”
“几百年,”他重复了一遍,“那你问我也没用,我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我问你,那年的事,记在你们档案上的,是谁去查的?”
江无涯没说话。
“是当地官府报的,还是你们龙虎山的人自己查的?”
还是没说话。
“你不知道,”杨伯说,“行,那记在档案上的那几个渔民,失魂了大病了,那几个渔民,后来怎样了,档案上有没有写?”
“没有。”
“没有,”杨伯把这两个字接住,没追,就把这俩字放在那儿,“失魂了大病了,然后呢,没了,就这两句,”他看了江无涯一眼,“道长,你是读书人,你说,这是查出来的还是听人说的?”
江无涯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压了一圈。
据当地官府记载。
官府的东西,准不准是一回事,官府记录的动机是什么,是另一回事。
当时鄱阳湖这片水域,上面有朝廷御封的湖君神位,下面有地方官府,有人要在湖里捞油水,捞不着,因为那封号挡着,怎么办?
想把那封号搞掉。
怎么搞?
弄出几条“湖妖害人”的记录,往上一报,朝廷一查,封号就动摇了。
他把这条逻辑推开,推到一边,没让它走完,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脑子里在干什么,他在替她找理由。
这不对。
他是来查的,不是来给她脱罪的。
但。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眼那本档案,“据传”“疑似”“或有”,一条一条,他数了数,关于她“害人”的记录,一共六条,六条里,有实证的,零条。
零条。
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搁了一下。
“杨伯,”他开口,“我再问你最后一件事。”
“说。”
“这湖里,”他停了一下,“除了她,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屋子里静了一息。
杨伯把手肘从桌沿上收回来,坐直了,把江无涯看了两眼,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慢了,“道长,”他说,“你这话,问得有点奇。”
“是奇。”
“你从龙虎山来,带着档案,追妖的,”他说,“你问这个,是你们档案里还有别的,还是你自己察觉着什么了?”
江无涯没答。
杨伯把这个沉默看了一会儿,往后靠了靠,“湖里有没有别的东西,我不知道,我是打鱼的,湖底的事,我看不见,”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顿了顿,“那封印,每次到了梅雨季,都会有些动静,水声不对,湖底有时候会冒泡,不是正常的那种,”他说,“阿禾那些天就不怎么上来,闷在水里,有时候几天不见人,”他停了一下,“我问过她,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他说,“我问她累什么,她没说。”
江无涯把这句话压进去。
封印。
他在这里待了这些天,他知道那封印在渗,他亲眼见过她手背上的黑,见过她破阵那一下之后力道的消耗,那不是正常的妖修消耗,那是撑着什么东西在撑,撑得用上了根。
档案上没有这个。
档案上有的,是她“害人”的六条记录,据传,疑似,或有。
“道长,”杨伯的声音把他拽回来,“你那档案,”他说,“你信几成?”
江无涯把视线从档案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现在,”他说,“不知道。”
杨伯没再说话,低头,去弄鱼篓了。
江无涯坐在那里,把档案重新放到桌上,手按住,按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松开。
窗外,湖面的风把芦苇的气息推进来,夹着点水腥,进了屋子,把桌上的档案角吹起来,翻了一页,又落回去。
他看着那翻起来落下去的一页,没动。
村子里有孩子跑过去,笑着喊什么,声音清亮,进来,又出去了,屋里重新静下来。
档案还在桌上,六条记录还在里面,据传,疑似,或有,零条实证。
他把手重新搭上去,停在那里。
然后他抬起头,往窗外看,窗外是湖,湖面上渔船在动,桨声一下一下,风吹过来,他坐在这里,一动没动,脑子里很乱,很安静。
这两件事同时是真的。
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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