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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他问命,老人说:就是她

《奉命抓我的天师,被妖蛊惑》 无言是福/著, 本章共4619字, 更新于: 2026-07-14 14:50

靴子还在滴水。

江无涯坐在码头边缘的木板上,外衫脱了搭在旁边,湿透的里衣贴着皮肤,风一吹,凉得他皱了下眉,但没动。

嘴角还有血,是刚才撞在石板沿上磕的,他用舌尖舔了一下,铁味,淡了,快凝了。

背上三处,手臂两处,都是小伤,不碍事,他把外衫翻过来抖了抖,湖水甩出去几滴,打在木板上,散开,又往缝里渗下去。

“道长。”

他没回头。

脚步声很稳,一轻一重,是杨伯走路的节奏,那老头左脚有点跛,江无涯第一天进村就注意到了。

鱼篓搁在木板上,碰出一声闷响,鱼尾还在甩,甩了两下,没劲了。

杨伯蹲下来,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对着湖面,沉默了一小会儿。

“咋了,落水了?”

“被打进去的。”

“谁打的?”

江无涯没答。

杨伯把这个没答案的问题放掉了,没追,伸手摸了摸鱼篓边缘,手指头在竹条上划了划,“今天收成不错,”他说,“这几条够炖一锅汤了,晚上回去喝点热的,暖暖。”

江无涯低头,把外衫拧了一把,拧出一股水,“不用。”

“道长这是铁打的身子?”

“差不多。”

杨伯嗤了一声,不像是在笑,也不像是在嗤,就是一个音,带着点老人才有的那种懒得辩的意思,“当年我爹跟我说,有个道士在湖里追了阿禾三天,最后被甩进湖里,自己爬上来,连衣裳都没换,坐在码头上发呆,结果着凉,烧了半个月。”

江无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爹?”

“我爹的爷爷,”杨伯想了想,“辈分有点乱,总之不是我爹,是老辈子的人。”他顿了顿,“那个道士最后怎样了,你猜?”

“死了。”

“回山上去了,”杨伯说,“没死,但也没抓着人,就这么回去了,到死都在跟人说,鄱阳湖有个湖妖,他没抓到,是因为那妖太狡猾了。”

江无涯把外衫重新抖了抖,“他说的不对吗?”

“他说的没毛病,”杨伯弯腰,把鱼篓往旁边挪了挪,“就是他没搞清楚一件事,他没抓到,不全是因为那妖狡猾。”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这湖里的鱼、这岸上的人、这片芦苇荡,都不让他抓。”

江无涯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吭声。

杨伯也没继续说,两个人就这么对着湖,一阵风过来,湖面起了皱,渔船的影子抖了抖。

“杨伯。”

“嗯。”

“你知道洪武二十年的事吗?”

老人家没立刻回答,低头看了看鱼篓,把篓盖压了压,“洪武二十年,”他把这个年号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想,又像是在掂量,“那年我们这儿闹过什么?”

“有渔民说见了妖女,失魂,大病。”

“噢。”杨伯直起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那年我们这儿有人病,但不是见了妖女。”

“那是为什么?”

“朝廷征粮,”杨伯平平淡淡地说,“征过头了,冬天没吃的,冻病的,饿病的,人没了,但不是妖害的。”

江无涯把这个答案在心里压了一下。

“道长,”杨伯转过脸来看他,“你们那档案上,是谁记的这一条?”

江无涯没答。

“是当地官府报上去的,还是你们自己的人查的?”

还是没答。

杨伯把脸转回去,对着湖面,“懂了,”他说,“官府报的,”他顿了顿,“洪武年间的官,有时候报上去的东西,跟实际的,有点出入。”

有点出入。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今晚水温。

江无涯把外衫搭在膝盖上,手按住,没动,“你是替她辩?”

“我是说事实,”杨伯不紧不慢,“道长要觉得我在辩,那我也没办法。”

沉默了一小段。

码头上有渔民收工回来,扛着竹篙,鞋踩在木板上橐橐响,经过他们两个,对杨伯点了下头,对江无涯多看了两眼,没说什么,走了。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恶意,就是,端量。

像在端量一样东西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江无涯装没感觉到,继续把外衫拧水。

“杨伯,”他开口,声音压低了,“老爷庙那块碑,你见过多少回了?”

“生下来就在那儿了,”杨伯说,“我见的第一眼就是那块碑,我娘抱着我去庙里拜,拜完出来,我就冲着那块碑傻乐,我娘说我缘分好,”他停了一下,“我不信缘分,但那块碑,我记了一辈子。”

“碑上的字你背得出来?”

“护国安澜,洪武御封,”他不假思索,“你要我背我能背全,但你不需要我背,你今天已经去看过了。”

这老头,消息灵通。

江无涯没问他怎么知道,没意义,这渔村就巴掌大,他今天在老爷庙的事,傍晚前全村估计都传了个遍,包括他被那股水柱打进湖里这件事。

“那块碑是真的,”他说,“我看过了。”

“嗯。”

“但碑是碑,档案是档案。”

“嗯。”

“你觉得,这两件事能同时是真的吗?”

杨伯没有立刻回答,伸手从鱼篓里摸出一条鱼,不大,一拃来长,鱼鳞在日光里翻白,他把鱼横放在掌心,看了看,重新丢回篓里,“道长,”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两件事,都是真的,但其中一件,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

“你说清楚点。”

“我说不清楚,”杨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就是个打鱼的,没读过书,但我爷爷的爷爷,读过。他活到九十岁,我曾祖父跟我说,这老爷子最后那几年,天天往老爷庙跑,跑不动了就让人搀着去,去了就烧香,烧完了坐在庙台阶上,对着湖面发呆,有时候发到天黑。”

江无涯把视线抬过去,“为什么?”

“因为他欠了债,”杨伯说,“一个还不完的债。”

老人家没继续,江无涯等了一息,“什么债?”

杨伯低头,把鱼篓提起来,换了只手,“道长你听说过,元末那场水战吗?”

他当然听说过。

龙虎山的藏书楼里有记载,那场仗死了多少人,湖面上的血多少天没散,天师府也有人在场,记录下来了,他入门就读过那段史料。

“我听说过,”他说,“那年陈友谅——”

“我曾祖父说,”杨伯打断他,不是刻意打断,就是这老头说话有自己的节奏,“那年他们祖上,我曾祖父的曾祖父,那时候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他停下来,理了理手里的鱼篓,重新找了个着力点,“两边打仗,没人管渔民的死活,这孩子在湖里,船翻了,掉进水里,往下沉。”

“沉下去的时候,有手从下边托上来了。”

江无涯没说话。

“冰凉的,”杨伯说,“他说那只手冰凉,但力气大,把他往上托,托到他能够到浮木,然后松开了。他爬上浮木,漂到岸边,活下来了。”

“后来他活到九十岁,”老人家说,“每年都去老爷庙烧香。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欠着,还不完,只能烧香。”

风从湖面上过来,把码头上散着的草屑吹起来,飘了一截,落回去。

“她干的,”江无涯说,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我曾祖父说,没见着脸,就那只手,冰凉的,”杨伯没否认,“但我们家人都信是她干的,老爷庙那儿的牌位,我们家供了三辈子了。”

江无涯把这句话咽下去,没吭声。

鄱阳湖大战那年,死了多少人他记得,数字在史料上写的清楚,但她捞了多少人,没人记,史料上不会记这个,没有哪个官员会在奏折里写,某某年某某月,湖里有妖托救溺水渔民若干。

不会记的。

“道长,”杨伯提着鱼篓,站在那里,不急着走,“你信吗?”

“我在想,”江无涯说。

“那就想,”老人家说,“想清楚再动手,动了手再想,就来不及了。”

他没等江无涯回答,提着鱼篓往岸上走,走了几步,停了,没回头,“道长,你们龙虎山的档案,是不是还有一条,说她在MG年间引过洪水?”

江无涯记起来了,“有,”他说,“说她——”

“那年旱。”

这两个字出来,杨伯继续往前走,没停,“大旱,鄱阳湖干了,就剩一洼水,我祖父见过的,”他说,“庄稼全死了,鱼也死了,人也在死,死了多少我祖父说他数不清楚,就知道很多,很多。”

江无涯在他身后,没动,听他说。

“有人半夜看见湖面上站着个女的,青衣,朝上游抬了一下手,第二天山洪从赣江倒灌进来,湖水涨了,”杨伯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带着风,有点散,“庄稼没救了,但人喝上水了,鱼也回来了,地可以重新种,”他说,“那年死掉的人,少了很多,少了很多。”

“你们档案上说她引洪水,”老人家顿了一下,“没说她为什么引。”

没说为什么引。

这句话不重,但江无涯被它顶了一下,顶在胸口,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还没干透的外衫,手指扣进去,扣紧了。

档案上写的是“鄱阳湖妖引赣江洪水,淹灌良田,百姓受灾”,就这一句,后面没有了。

他把这档案看了多少遍了,把那一行字记得滚瓜烂熟,但他,从来没想过后面没有了这件事。

没有了,因为没人记后面的,或者记了,被人认为不重要,不用写。

“杨伯,”他开口,声音比他以为的更平,“那年,上面有人因为洪水的事,追究过吗?”

“追究过,”老人家应了一声,“就追究了谁引的洪水,往上报,报的是山洪,自然的,没人知道是她干的,只有湖边看见的那几个人知道,然后一辈一辈往下传,传到我这儿,”他停了下来,似乎到了什么地方要拐弯,“道长,你们的档案,是怎么知道的?”

江无涯没答。

档案上写着“目击者证词,民国某年某月”,是谁去采的证,他不知道,但这个问题他今天还没想过,今天,是他第一次想这个问题。

“杨伯,”他说,“你说那年看见她的,有几个人?”

“我祖父说,半夜,湖边,三两个睡不着的老人。”

“他们,后来有没有跟外人说过。”

老人家沉默了一息,“我祖父说,他们自己把这事压下来了,怕人说是妖作乱,朝廷追究,”他说,“只在村里传,不往外说。”

“但档案上有。”

“有,”杨伯说,声音里多了点什么,说不清楚是什么,“那就奇了,”他顿了顿,“是吧,道长?”

江无涯把嘴闭上了。

奇了,是奇了,但奇在哪儿,他现在不确定,他只知道他现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动得很快,但他按住了,没让它动完。

等一下。

等他把靴子里的水都甩干净,等他把这件事想清楚,再动。

码头上的光开始偏了,日头往西边压,湖面上的颜色深了一截,远处几条渔船往回划,桨声一下一下,沉的。

杨伯已经走远了,江无涯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杨伯。”

老人家回头,“嗯?”

“你们家,”他顿了顿,“为什么信她?”

杨伯把这个问题接住,没有立刻回答,站在那里,提着鱼篓,侧脸对着落日,风把他衣角吹起来,他低头看了看鱼篓,“因为她从没要我们给她什么,”他说,“香火,碑,庙,都是我们自己给的,她没要过,”他抬头,看了江无涯一眼,“道长,你见过哪个妖,不要香火,不要供奉,就守着个湖,什么都不要?”

江无涯没答。

“我没见过,”杨伯说,“我这辈子就见过她这一个,”他提起鱼篓,转身,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后头传来一句,声音压着,带点老人说话时特有的慢,“道长,你要杀的那个,是我们的命。”

码头上的木板在风里轻轻颤,鱼篓里的鱼拍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江无涯坐在那里,把这句话原样接住,没动。

湖面上有渔船过,激起一道水纹,往岸边推,水拍在码头的木柱子上,啪的一声,散了。

他把外衫展开,重新看了看,还湿,但比刚才干了一点,他把它重新折起来,搭在膝盖上,手按住,低头,对着湖面。

她在这湖里住了八百年。

捞人,托人,引水,扑火,守封印,顺带着被他拿符箓追了三天,今天又被他打进湖里,然后把他捞上来,扔在岸上,走了。

他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描了一遍,描完,脑子里那个一直在动的东西,动完了,他没按住。

他不确定。

他第一次,对这趟差事,不确定了。

靴子里还有水,他把靴子脱下来,倒扣,水哗地倒出来,打在木板上,从缝里漏下去,滴进湖里,没了声音。

他把靴子倒扣着放在旁边,光着脚踩在码头上,木头是暖的,太阳晒了一天,还存着点热。

他往湖面看,光收了,湖面暗下来,那片水远得看不见边,就在那里,黑的,沉的,压着,什么都压在下面。

她在里头。

他知道她在里头。

那封印还在渗,今天她又消耗了一大截,她现在大概在湖底撑着,手上的黑还没化,一个人,压着。

他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下,然后把它撤掉了。

不用管她,她八百年都这样过来了,不差今晚。

他把外衫抖开,重新穿上,湿的,贴着背,凉,他皱了下眉,忍了,把衣襟拢好,伸手把靴子拿回来,套上,站起来。

往村里走。

路过老爷庙方向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下,往庙台那边看过去,天色暗了,庙台上那块碑看不清了,就剩个轮廓,黑的,立在那儿。

他站了一息,转开眼,继续走。

但脚步,比来时慢了一点。

他没注意到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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