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孽!”
江无涯的声音在老爷庙前炸开,四角的铜铃被符力一激,同时响了。
那声音不大,脆的,但响在庙前空旷的石板地上,有点飘,飘进芦苇荡里,被风一搅,散了。
青禾站在阵中央,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道黄符。
画得不错。
她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阵眼压得稳,四角呼应,封妖阵的格局中规中矩,是天师府的路数,但用在她身上,就有点……
她往右迈了半步,试了试。
阵壁微微一震,把她弹回来了。
行,是真有两把刷子。
“你在此盘踞千年,害了多少人命!”江无涯把桃木剑往前一指,剑尖指着她心口,他站在阵外,脚步稳,气息沉,眼神盯着她的时候,很直,不躲。
青禾把那道视线接住,没动。
三天了。
三天两夜,她把他遛遍了整个渔村,以为这人要么放弃,要么换路数,没想到他直接来了个守株待兔,提前在老爷庙布阵等她。
她今天一踏进庙前石板地,铜铃就响了。
防。
她收了笑,往左偏了偏头,看庙门左侧的那块碑。
碑还在,字还在,她闭着眼睛都能把上面的内容背出来,历代敕封的名目、年号、御笔,一行一行,她亲眼看着人把字凿进石头里的。
“你自己看。”她说。
江无涯皱眉,没动。
“碑。”她抬了抬下巴,朝那个方向努了一下,“旁边,那块,你去看。”
他的剑没收,但视线移了,往碑的方向斜过去,扫了一眼,没有立刻动。
他在防她趁这个空档脱阵。
聪明。
她把手背到身后,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阵中央最里面,给他腾出足够的视线,“放心,我跑不了,你布的这个阵,我进来之前就看出来了,但我还是进来了。”
“为何?”
“因为我想让你看那块碑。”
江无涯没说话,盯了她两息,才侧过半个身子,眼角还压着她,另半张脸对着碑,把上面的字一行一行扫下去。
青禾等着。
庙前的风把香炉里的冷灰吹起来一点,飘了飘,落回去了。铜铃还在响,细细的,一刻不停。她站在那些声音里,等他把碑文看完。
她见他的手收紧了一下,剑尖抖了一下,然后他回过头来,看她。
“鄱阳湖君。”他把这四个字念出来,念得很慢,像是在反复咬这几个字的分量。
“嗯。”
“历代敕封。”
“嗯。”
“洪武八年,御笔亲题。”他停了一下,“护国安澜。”
“你读书不错。”
他盯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很快,但他没开口,把那些话都按住了,嘴抿得很紧。
青禾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块碑可能是假的。
她等着,等他把这个念头转完,等他自己算清楚,一块刻在老爷庙前的青石碑,字迹老到快看不清楚了,碑座底下连草都长了几十年了,他要说这块碑是伪造的,那他得想好怎么圆。
“字迹可以伪造,”他开口了,声音压着,“历代文书也可以伪造,妖修千年,伪造一块石碑不难。”
青禾听完,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有什么情绪的笑,她就是笑了一下,很短,然后收了。
“行,”她说,“你说是伪造,那就是伪造。”
江无涯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接。
“所以呢?”她继续说,“你打算怎么办,把我押回龙虎山?还是就地斩了?”
“先押回——”
“你靠什么押我?”
他的话噎住了。
青禾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道阵,“封妖阵能困住寻常妖修,”她说,声音平,“我在这湖里住了八百年,你的阵困不住我,你进来之前应该知道这个,所以你布这个阵,不是为了困我。”
她抬起头,看他,“你是在逼我自投。”
江无涯的脸色变了一下,很轻,但她看见了。
被说中了,他不舒服。
“你想让我主动走进来,主动配合,”她说,“所以你才在庙前布阵,堵着这里,等我。因为你知道,如果我不想被抓,你追不上我。”
庙前安静了一息。
铜铃还在响。
“你进来了,”他说,语气拉平了,“这不是配合是什么。”
“我进来是想让你看碑,”青禾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阵壁边缘,阵壁轻轻颤了一下,她停在那里,跟他只隔着那道无形的封妖线,“不是因为我跑不了。”
“那你现在能跑?”
“试试?”
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碰了碰那道阵壁,阵壁哗地亮了,黄色的符光在她指尖炸开,江无涯往前迈了一步,把剑压低——
水声。
从庙后面传过来,不是湖浪的声音,是地底下的,沉的,低的,像什么东西在庙基底下动了一下。
老爷庙建在湖边的高台上,台基底下走的是湖里的水脉,她在这湖里住了八百年,哪条脉在哪里,闭眼都知道。
她就那么碰了一下,水脉应了。
阵眼的黄符颤了一下,那道颤抖从阵眼往四角传,铜铃的声音乱了,不整齐了,几个音错开,叮叮当当叠在一起,然后阵壁的符光暗了一截。
江无涯脸色变了。
他往阵眼那个方向看,黄符还贴在石板缝里,没被破,但那张符在抖,肉眼能看见的抖,符上的字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晕。
水从地底下往上渗,渗进符里了。
“你——”
“我说了,”青禾把手收回来,“你这个阵困不住我。”她停了一下,“但我没破,你注意一下。”
他注意到了。
她碰了阵壁,给他看了一眼她能做什么,然后停手了,没继续,阵壁还是亮着的,符力乱了一下,在慢慢稳回去。
她给他留着这个阵。
江无涯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脸色不大好看,但他没跳,没叫,把剑往回收了半寸,盯着她,“你想怎样。”
不是问句,是压着气说出来的。
“我想让你,”青禾往后退了一步,站回阵中央,“把档案里我”害人“那一条,查清楚。”
他沉默了。
“你来了三天,”她说,“你看见我干什么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们龙虎山,”她继续说,声音淡下来,不是软,是那种把什么情绪都压平了的淡,“来了七八回了,每回来一个人,带着档案,说我害人,然后追我,追几天,追不上,走了,下一回再来,还是这一套,”她顿了顿,“什么时候是个头?”
风把庙前的灰尘吹起来一点,扫过石板,扫过碑座,扫过那道刻了“护国安澜”的最后一行字。
“你要有本事查出来我害过谁,”她说,“我跟你走。”
江无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滚了一圈。
他不信。
妖修的话,十句有九句半是套路,剩下半句是陷阱,她这句“我跟你走”,他不敢接,接了就是钻进圈子里去了。
“碑文可能是假的,”他说,把话拽回来,“你的话,可能也是假的。”
“行,”她说,“那你动手。”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既然认定我是妖,档案上说我害人,”她摊开手,在阵中央,“那你动手,别废话了,斩了我,回去交差,你不是来清妖的吗?”
他没动。
她等了几息,见他真的没动,把手放下来,“你不动,”她说,“是因为你不确定。”
铜铃的声音忽然断了。
不是她做的,是风停了,庙前忽然静了,静得能听见湖面上远处有渔船在过,桨声一下一下,沉的。
江无涯把剑收回鞘里,但手还没离开剑柄。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阵壁边上,隔着那道符光,跟她面对面站着,“龙虎山的档案,不会无凭无据,”他说,“一定有人见过你伤人,才会有这条记录。”
“什么时候的档案?”
“洪武二十年。”
青禾眼皮动了一下,“我去看看,”她说,“洪武二十年我在干什么。”
她说这话的语气,像是真的要去翻什么记录,翻自己八百年的事,找“洪武二十年”那一页。
“你当我信你?”
“那你信碑,”她往旁边偏了偏脑袋,“碑上,洪武八年,你看见了,你亲眼看见了那四个字,”她说,“洪武八年我有御封,洪武二十年我害人,你把这两件事拼在一起,你觉得说得通吗?”
说得通吗。
江无涯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过完,往旁边挪了一步,侧对着碑,把那行字重新看了一眼。
洪武八年。
“皇帝封的,”他说,“不代表你没害过人。”
“朱元璋,”青禾说,“那个人,你觉得他是个会被妖耍的人吗?”
沉默。
她等了一下,见他还在想,没打算等他想完,“你去翻翻鄱阳湖大战的档案,”她说,“洪武之前,那场仗打了多少天,死了多少人,湖里的水染成什么颜色,死掉的人是怎么往岸上漂的,你去翻,”她声音没有起伏,“翻完了再来跟我说我害人。”
江无涯盯着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按住了,没让那东西动完,“这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捞的,”她说,“死在湖里的,我把人往岸上送。活下来的,不管是朱元璋那边的还是陈友谅那边的,我挨个捞,捞到手黑,捞到天亮。”
庙前的风又起来了,把铜铃吹响了一下,一声,然后又静了。
“你有什么凭证,”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但没收,“凭你一张嘴说,我凭什么信。”
“问村子里的人,”她说,“问杨伯,问老渔翁,他们的祖上,见过,”她顿了顿,“或者你晚上坐在湖边,等一等,看看有没有什么从水里飘上来,那片水域的底下,什么都记得。”
他没说话了。
沉默压了一会儿,他开口,“就算,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他的语气有点别扭,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是妖,妖就该——”
“该怎样。”
他没接。
“该被斩,”她替他说完,说得很平,“该被压,该被驱,不管救了多少人,不管守了多少年,只要是妖,就该死,是吗?”
“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但你龙虎山的档案上写了。”
这话戳进去,很准,他脸色变了,往一边偏了一下,那是他控制不住的,被说中了,又不想承认。
青禾看着他,没继续。
她说够了,再多说就是在骂了,骂没用,他现在这个状态,被逼急了只会拿档案来当盾。
她把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阵壁,这回不是试探,是发力了。
水脉从地底应声而动,不是一条,是庙台底下所有走水的缝隙同时动,那股力从阵眼的黄符底下往上顶,顶得黄符腾的一声翘起来,符纸从石板缝里崩出去,在空中转了半圈,落在台阶上。
阵散了。
铜铃叫了一声,哗地全哑了。
江无涯往后退了半步,把剑拔出来,剑尖往前,“你想做什么!”
“破阵,”青禾走出那个圈,走到他面前三步,停下来,“你的阵,好好的,我给你破了,你现在要打,打吧。”
他剑指着她,手没抖,但没刺出来。
她就那么站着,让那把剑指着她,“怎么,不打了?”
“你——”
水从庙台底下涌出来了,不是渗,是涌,从石板缝里往上冲,白的,哗哗的,把那张从阵眼崩出来的黄符一下子打湿,符纸烂在水里,字迹化了,稀的。
水顺着台阶往下流,流过江无涯的靴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靴面湿了。
然后水柱从他右侧打过来。
不是她打的,是那股水脉失控了,她破阵的时候把水引过来,引过头了,那股水在阵底下憋着,出来的口子开大了,猛地往外撑。
江无涯来不及躲,水柱打在他右肩侧,把他整个人掀出去了。
他在空中翻了半圈,背朝下,落进湖里,扑通一声,水花炸开,湖水把他整个盖住了。
青禾站在庙台上,往湖面看。
水面上浮起一截剑尖,然后是一只手,然后是他整个人,呛着水,往上挣。
她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湖边,把手伸进水里,抓住他后领子,往上提,把人拎出水面,拖到岸上,扔在湖滩的碎石上。
“咳——”
他趴在地上呛水,咳得弯着腰,桃木剑落在旁边两步远,他伸手往那边摸,摸到了,把剑攥住了。
青禾站在他旁边,把手在衣角上蹭了蹭,看他。
他撑着手肘把上半身抬起来,湖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摔在碎石上,劈劈啪啪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站在他面前,脚踩在碎石上,逆着光,衣摆让风吹着,手背到身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他。
“下次再追,”她说,“我不保证还救你。”
她转身,走了。
沿着湖岸往老爷庙侧面绕,走进芦苇荡的边缘,苇秆把她的身影切碎,一截一截的,走几步,没了。
江无涯趴在湖滩上,把剩下的水都咳出来,直起身,坐着,头发贴在脸上,靴子里有水,窝着,他坐在那里,没动。
庙前那四角的铜铃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哑了,一点声都没有。
那张黄符烂在石板上,糊的,字认不出来了。
他把剑放在膝盖上,手搭在剑柄上,低着头,往湖面上看了一会儿。
湖面上有渔船在收网,灯笼还没挂出来,早,太阳还没沉。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碑是真的,他看过了,字迹的老化程度骗不了人,那是几十年、上百年一层一层压出来的旧,伪造不了。
她进了阵,没跑,等着让他看碑。
她有本事破阵,但她等到他把碑文看完才破的,而且破阵的时候那股水脉没有对着他冲,是侧面打过来的。
侧面。
他把这个细节在脑子里转了转。
如果她想伤他,那股力道对着他心口来,他接不住,但那水是从他侧肩过来的,把他掀翻进湖里,没伤他,就是把他砸进水里,让他狼狈,然后她把他捞上来,扔在岸上,走了。
她没杀他。
这是第几次了,他数了数,进这片水域以来,她有多少次能伤他,她没有。
不是不能,是没有。
他把这俩字分开,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没有把它们拼到一起。
“洪武二十年。”
他把这个年号低声念出来,没人听见,自己听见了,在耳朵里转了一圈。
那份档案他从龙虎山带出来的,他熟,他把那条记录翻出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害人”的那条,记录的是渔民,说渔民夜里在湖边见到妖女,有人失魂落魄,有人大病一场。
洪武二十年。
他往旁边那块碑的方向看过去,老爷庙的碑立在台阶上,他从湖滩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碑侧面的石头,青的,厚的,苔藓在上头长了一层,绿的,老的。
他坐在湖滩上,靴子里的水窝着没动,风把湖腥气往他身上推,他没躲,就那么坐着,手搭在剑柄上,脑子里转着那年号,转着“失魂落魄”这四个字。
不确定。
他承认,就他今天这情形,他不确定那份档案记的是她,还是另有其人。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待了两息,他把它按下去了,按得很用力,按到没有声音为止。
他站起来,把靴子跺了跺,跺出去一点水,没跺干净,走了两步,嘎吱嘎吱的。
芦苇荡方向,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她走干净了。
他往渔村方向走,走过老爷庙台阶下,低头,那张黄符还糊在石板上,烂的,他蹲下来,把那张符揭起来,揭了个稀烂,在手心展平,已经看不出字了,就剩个形状。
他把它叠起来,放进袖袋里。
站起来,继续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往庙前的碑看了一眼。
碑在,字在,“护国安澜”这四个字对着他,他站在斜阳里,把这四个字盯了一息。
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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