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涯,”掌教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推,“下山吧。”
江无涯抬头。
正殿的香炉一直没断过,烟气把头顶的梁都熏黑了。掌教坐在主位,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就是那叠纸压着一只手,压着没松。
“鄱阳湖的事,”掌教说,“师门记档三百年了,年年有人下去,年年回来说没查着。你是我这一辈带出来的,符咒剑术都过了,是时候去见见真章。”
江无涯把那叠纸接过来,低头看了眼封皮。
泛黄的纸,边角起毛,墨迹有些晕开了,字是前人写的,笔力还在——
“鄱阳湖妖案,历代记档,勿轻示人。”
他把档案收进包袱,站起来,行礼。
“无涯。”
“弟子在。”
掌教看了他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此行以查明为主,相机行事。”
“相机行事是什么意思?”
“你下去看了才知道是什么意思。”掌教把茶盏端起来,低头喝茶,不再看他,“去吧。”
江无涯出了正殿,在山门外回头看了眼,香炉的烟从屋檐底下漫出来,散在空气里,一会儿就没了。
他把包袱绳往肩上紧了紧,下山。
从龙虎山到鄱阳湖,走了五天。
江无涯是第三天才翻开那份档案的,在一家路边的茶棚里,就着半碗凉茶,把三百年的记档从头看到尾。
头两代记录简短,说是“鄱阳湖水域异动,察有妖气,未见形迹”。第三代记了一条,“见湖妖化形为女,年约二十,青衣,于渔村出没,救落水者数名,百姓称'湖神'”。第四代、第五代开始,记录越来越详细,附了图,图上是一张女子的脸,画工不算精,但眉眼清楚——
江无涯看了一会儿,把那张图放在桌上。
八百年,同一张脸。
他把茶喝了,继续往下看。
档案的后半段有人加了批注,朱砂笔,字迹比正文细,是历代师兄整理留下来的。
“此妖以救人为名,收百姓香火,蛊惑人心,久必成患。”
“历代朝廷受其蒙蔽,以'湖君'名义敕封,实为养虎。”
“妖修坐吞香火千年,道行深不可测,正面交锋须得万全。”
江无涯在“万全”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万全。
上山历练的师兄弟里,有两个去过鄱阳湖,都回来了,都说没查到人,也没查到妖,湖面风平浪静,问不出什么,只能撤。他当时问那两个师兄,到底去没去老爷庙水域,两人都说去了,说那边水深流急,没什么异常。
他现在想,那是真的没异常,还是根本没靠近过。
这么想有点不厚道,但他忍不住。
他把档案合起来,塞回包袱,结账,继续走。
抵达鄱阳湖是第五天傍晚。
他站在湖堤上,第一眼就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见过大水面,洞庭湖、太湖,都去过,可鄱阳湖不一样。枯水季,湖面退了不少,但依然宽,站在堤上往湖心看,对岸的山是灰蓝色的,矮下去,没入水线,远到像不存在。
风从湖心过来,带着草腥气和泥土气,裹着水汽,又湿又沉。
他的后背汗毛竖起来了。
不是冷。
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的感觉,他在山上打坐碰到过一次,是老掌教说要他体会“阴煞之气”,用来辨别妖修残留,当时他静下心感受了好一会儿,就是这个味道——
只是那时候隔着封印,隔着术法,隔着好几层阵法的屏蔽。
现在他就站在湖边,什么都没隔。
他的手不自觉按上了剑柄,又意识到了,把手收回来。
收得不那么自然。
老爷庙的屋脊在暮色里只剩个轮廓,往湖心那个方向,水色越来越深,深到发黑,风把那片水的表面吹出细密的纹路,来了又散,来了又散,看久了眼睛有点发花。
他在心里把档案翻了一遍。
“此处水域常有异象,船只无故翻覆,落水者尸身不见,偶有浮出者面目如常,实已毙命,……历代皆以邪妖作祟论。”
历代皆以邪妖作祟论。
但那庙里立着块碑,江无涯在进吴城镇前路过老爷庙,顺脚进去看了一眼。碑是真的,字也是真的,历代敕封的名号一条一条列下来,最底下一行是朱年间加的,“鄱阳湖君,护佑渔民,功德无量”,印章清晰。
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个字眼悄悄转了一圈,他没叫它转完,压下去了。
档案写的是一回事,碑上写的是另一回事,这俩东西不能同时是真的。
他选择相信档案。
他下山来,就是为这个来的。
吴城镇找客栈的时候,他碰见了老渔翁。
不是刻意找的,是那老头儿坐在镇口的茶摊上,手里攥着个破陶碗,对着来往的人看,看到江无涯这边,眼神停了一下,停的时间比正常人长。
江无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叫了碗茶。
老头儿没说话,把陶碗转了一圈,看着他腰间的桃木剑。
“龙虎山的,”老头儿开口,声音沙,“来干什么?”
江无涯喝茶,没急着答,等了一息,“路过。”
“路过,”老头儿把这俩字嚼了嚼,嘴角动了动,“龙虎山的人路过鄱阳湖,带着桃木剑,路过。”
“老丈住这儿?”
“住了一辈子了。”
“那正好,”江无涯把碗放下,“请教您,这镇上有没有清净的地方借住,不用太宽敞,有个屋顶就行。”
老头儿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的陶碗搁在桌上,“你要住多久?”
“说不准,一个月,也可能三个月。”
“你要干什么,不好在镇上干?”
江无涯笑了笑,“做药材生意,需要收新货,得在乡下多转转。”
老头儿低头,不说话了,把陶碗在桌面上挪来挪去,木头擦木头,吱呀吱呀的。
“有个渔村,”他说,没抬头,“村尾有间空屋,我认识屋主,帮你说一声,能住。”
“多谢。”
“不用谢。”老头儿把陶碗一推,起身,“跟我走。”
江无涯把茶钱压在桌上,跟上去,走了两步,看见老头儿的后背,脊梁弯着,但脚步稳,踩在石板路上有点重。
他想起档案里有一条,“湖畔渔民世代受妖影响,多有与湖妖互通消息者,辨认不易,须留意”。
他眼神往老头儿腰背上扫了一圈,没什么妖气,就是个老渔翁。
但跟他说话的时候,那个停顿有点奇怪。
先记着。
那间空屋在村子最里头,挨着一棵老柳树,再往里走是条到湖边的小道。
屋主是个老汉,老头儿管他叫“杨伯”,跟他说了几句话,杨伯开门让他进去看了一圈,屋里不大,一床一桌,窗朝东,正对着湖的方向,早上日头出来,第一缕光打进来。
江无涯把包袱放在桌上,坐下来。
杨伯送了碗热水进来,放在桌边,没说什么,出去了,门合上,脚步声走远。
江无涯把那碗水放着没喝,拿出档案,翻到最后一页,有人用朱砂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妖之存续,赖于香火。香火不绝,杀之无用。”
他把这行字盯了一会儿。
杀之无用。
那现在三百年过去了,还是年年有人下来查,年年没结果,是因为杀不了,还是没人真的想动手?
他把档案合上。
窗外,湖面那边传来收网的声音,有人喊,有人应,隔着距离听不清说的什么,就是那个调子,在水边飘,散开。
他在凳子上坐着,背脊挺直,在心里重新把档案梳理了一遍——
湖妖,化形女子,青衣,救人,收香火,道行深厚,百姓称湖神,历代官府敕封,师门记档三百年,无人能斩。
他能行吗?
他把桃木剑拿出来,放在膝上,手指顺着剑鞘往下,停在鞘口。
掌教说“相机行事”,没说“必斩”,也没说“可以放”。
相机行事,四个字,什么都可以,什么都不保证。
他把剑重新搁在桌上,喝了口水,凉的,有点苦,是井水的味道。
窗外的声音停了,湖面上没了动静,风把柳树的枝条吹过来,扫过窗棂,沙沙的。
他该先摸清楚这片湖的情况,再找到湖妖的踪迹,再——
他停下来。
他发现自己在想“再怎样”的时候,脑子里空了一下。
档案说此妖惯以救人收买人心。
可碑上写的是,这湖里有个东西,救了不知道多少代渔民。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他梳理了整整一路,始终梳不顺。
算了,他告诉自己,明天再说。
他把油灯吹了,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然后侧过身,闭上眼。
入睡之前,他想起掌教最后那个眼神——
掌教看他的时候,比平时多看了两息,没说什么,端起茶盏,喝茶,不看他了。
他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想起来,有点怪。
“相机行事”。
掌教在山上坐了几十年,什么话都说得滴水不漏,不会随便用这四个字。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他习惯卯时打坐,打坐完换上外衣,推门出去,沿着那条小道往湖边走。
雾还没散,柳树的枝条浸在雾里,垂下来,湿漉漉的。他走到湖滩,碎石踩在靴底下,发出细碎的声音,他站在岸边,往湖面上看了一眼,转过身,往村子里走。
他要先把这个村子摸清楚,再去找那个渔翁,试探一下他和湖妖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走过杨伯家门口,门还关着。
往东拐,走了几步,停住。
湖滩那边,有个人从水里走上来,赤脚,青布衣裳,头发还滴着水,走到岸上,没停,往村子里走,脚踩进淤泥里,往外拔出来,淤泥陷进脚趾缝,她低头看了一眼,继续走。
江无涯站在那里,把那道身影盯了三息。
档案里那张图,他看了整整一路。
他把手搭上了剑柄,然后,缓缓地,松开。
先看看。
他跟上去,和那道身影保持了一段距离,靴子踩在碎石上,他刻意放轻了,但那人在前面走着,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直接往杨伯家方向去了,抬手拍门,门开了,进去,门关上。
江无涯在柳树旁边站了一会儿。
进杨伯家了。
他就知道,那个老头跟湖妖有往来。
他在心里把这条线记下来,转身,继续往湖边走,找了个位置蹲下来,看着杨伯家的院门,等。
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院门开了,那人出来,关门,站在门口,没动。
他在柳树旁边,树冠遮着,她往村子里看了一眼,没往这边看,他收着气息,没动。
然后她转身,往镇子方向走。
他站起来,跟上。
他跟了她大半个村子,绕了一圈,发现她知道他在跟,她在绕,试图把他甩掉,但她绕的路最后还是朝着湖边去的,他索性不再遮掩,直接走到她后面五步,停下来。
她停了。
“鄱阳湖君,”他开口,把这四个字叫出来,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你好。”
她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眼神平,从上到下,停在他腰间的剑上,又回来,落在他脸上。
“龙虎山的。”
不是问句。
他报了名字,说了来意。
她问他奉命干什么。
他说,清妖。
她低头,看了看他手上,那点黑气他早就看见了,不重,但染进去了,是封印破损时的外渗,他在山上见过,认得——
他把思路收回来,抬头,说,“你知道封印的事?”
“我知道什么封印?”
他看着她,她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平的,甚至有点懒。
他说,别装了。
她没接话,看着他,等。
他把封印的事说了,说她手上的黑气不是寻常妖力,说他认得,说那东西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不老实。
她一直没说话,等他说完,才开口,“你有几成把握,封住那东西?”
五成,他说,加上你,或许七成。
她低头,重复了一遍“或许”,没有嘲讽,就是把那个字翻了个面,看了一眼,放回去。
“你还挺诚实的。”
“比说十成把握骗你强。”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雾散了大半,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湖水里,冲那点黑气,水浑,冲不干净,她在水里搅了搅,手抬起来,搭在膝盖上,手背朝上,水往下滴。
她背对着他,说了规矩,说封印那东西,不是别的,她的湖她说了算。
他停了三秒。
“行。”
她站起来,问他是不是住在杨伯那间屋,他愣了一下,没答,她也没等他答,直接说,下次别说做药材生意,一身符纸气,三里外都闻到。
他低头闻了一下自己。
好像,确实。
他抬头,她已经走了,赤脚踩在碎石上,走得很快,背影在雾里缩小,消掉。
他站在那里,把那整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最后落在最开始那句——
“鄱阳湖君,你好。”
他叫她湖君,她没反驳,也没承认。
但她把规矩说得清清楚楚,封印、封那东西、她的湖,每一个字,说的都是她在守的东西,不是她要害的东西。
档案上写的,“惯以救人为名收买民心,实则暗中壮大修为”。
江无涯扶了扶包袱带子,往渔村方向走,嘴里没出声,心里把“实则”两个字翻来覆去转了好几遍。
实则。
实则谁能知道。
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的,他跟着声音走,脑子里那两个字还没转完,他先强迫自己停下来了。
他告诉自己,现在下结论太早。
这才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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