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湖底八百年，她终于等来了麻烦

铁链动了。

青禾手掌按在链条上，感受到那个熟悉的震颤，从指尖一路传到后背。

不是水流。不是鱼群。是它。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水面。枯水季，湖面比往年又低了些，阳光稀薄地漏下来，把水底照成浑黄的颜色。链条上的封印纹路还在，可那条裂缝昨天还只有拇指宽，今天——

她把手缩回来，在掌心看了一眼。

染了一点点黑气。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站起来，开始往上游。

青禾在这湖底住了八百年。

说“住”其实不准确，妖修不需要睡觉，更多时候是守着。守着湖，守着那条链，守着湖底那团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见过朱元璋和陈友谅的水师在湖面上打仗，那是她至今看过最血腥的一幕。那年湖水是铁锈色的，大概整整三个月没退干净，沉下来的尸体多到压住了水草，鱼都跑光了。她把还喘气的人一个个推上去，有时候一晚上托上去七八个，胳膊都酸了。

后来那些人在岸边磕头，说湖神显灵。

再后来朱元璋坐了天下，派了一拨官员来，在老爷庙立了块碑，给她封了个“湖君”的名头，说是历代敕封、功德无量。她躲在水里看他们敲锣打鼓，心想这帮人也挺能折腾，我救人是因为看不得活人死在我眼前，跟神不神的有什么关系。

可她是妖。

妖跟神，就差这一个字，怎么想怎么别扭。她在这湖里走了一千年，也没想明白这俩字到底差在哪儿。

算了，不想这个。

现在最要紧的是那条裂缝。

她从湖里冒出来的时候，正赶上吴城镇外的渔村开始收网。

天还没大亮，湖滩上都是湿漉漉的腥气，几条渔船停在岸边，有人在甲板上整理网绳，有人挑着鱼篓往镇子里走。青禾从水里走上来，淤泥陷进脚趾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洗旧的青布衣裳，头发还滴着水。

旁边一个收网的汉子抬头看她，看了半天，没说话，转头继续干活。

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把头发拧了拧，挤出一捧水，然后往杨家方向走。

杨伯家在村子最里头，一栋土砖房，院门口有棵老柳树。青禾每次上岸都要先来这里，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杨伯这人消息灵，村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总是第一个知道。

她拍门。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脚步声过来，门开了一道缝，老人拿着根蜡烛，就着光看了她一眼，眼皮跳了跳。

“青禾？”

“嗯。”

杨伯没说话，把门开大，让她进去，然后回身把院门重新关上，闩好。

堂屋里点了油灯，桌上摆着半碗没喝完的粥。青禾在凳子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屋子里就他一个人。

“家里其他人呢？”

“儿子一早出湖了，儿媳妇带孙子去镇上走亲戚。”杨伯把蜡烛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你上岸了。”

“废话。”

“你从不轻易上岸的。”他顿了顿，“上次来还是两年前，说是巡察，后来我才知道是那年秋天湖里翻了条渔船，船上几个人，你给捞上来了。”

青禾没接话。

“这回，”杨伯看着她，“出什么事了？”

她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没说话。

老人俯身看了看，那一点黑气已经淡了，像洗过的墨迹，若不是仔细盯着几乎看不出来，但杨伯眼神好，他看了一会儿，脸色就沉下来了。

“裂了？”

“缝。还只是缝。”青禾把手收回来，“枯水季来得比往年早，今年水位低，封印上头的水压不够，那东西趁机往外渗。我估摸着，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封印撑不住。”

屋里安静了一息。

蜡烛的火苗晃了晃。

“三月。”杨伯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滚，“那不就是开春？”

“嗯。”

“开春渔民都下湖，湖上最热闹的时候。”他摸了摸下巴，“那东西出来——”

“不会让它出来的。”青禾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来上岸，就是为了这个。先摸摸清楚，看湖边这阵子有没有什么异动。”

“异动，”杨伯重复了一遍，“你说的异动，是什么样的异动？”

她想了想，“湖里不该有的东西浮上来。失踪的人找不到尸首。牲口无故死在湖边。”

杨伯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等她说完，他把手撑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只破陶罐后面摸出个东西，拿回来放在桌上。

青禾低头看，是一只鱼。

死鱼，晒干了的，鱼身上没有伤，但鱼鳞全是黑的，黑得均匀，像是从里面烧出来的。

“上个月，”杨伯说，“村东头的阿水在离岸不远的地方打上来的，整网的鱼，全是这样。他吓坏了，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偷偷埋了，怕人知道。后来他婆娘来跟我说，我就留了一条。”

青禾把那条鱼拿起来，翻过去看背面，鱼腹也是黑的，黑色的纹路像根根细线，往脊背方向蔓延。

她放下来，没说话。

“还有，”杨伯抬起两根手指，“十天前，王家的老二，在湖边捞螺蛳，人没回来，找了三天，找到的时候，人在岸上，就在距湖边十步远的地方，身上没有水，衣裳干的，人却死了。”

“验过？”

“镇上来的仵作说，溺死的。”

青禾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然后停下来。

溺死，但身上没水，衣裳是干的。

这不是意外。

“你觉得——”杨伯开口，又停了，改口，“龙虎山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头，“怎么了？”

老人的神情有点奇怪，说，又没说，最后只道，“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

青禾看了他一眼，杨伯低下头去，把那条黑鱼推远了一点，不再看她。

她没追问，站起来，“我先在村里住几天，还住上回那间——”

“不行。”

她顿了顿，“为什么？”

“那间屋子上个月就借给人住了。”

“谁？”

杨伯停顿了一下，时间稍微长了点，“镇上来的，做药材生意的，说要住到开春。”

青禾盯着他，他低着头，摆弄那条鱼，不看她。

“行，”她说，“那我去镇上找地方。”

“镇上客栈贵，”杨伯抬头，“我给你问问，村里刘婆那儿兴许有空屋——”

“不用。”青禾已经转身往外走，“我自己找。”

身后杨伯要说什么，被她关门的声音截断了。

她站在院门口，对面是杨伯家的老柳树，树根处有一滩积水，倒映着天色，一片灰白。

杨伯说话停顿的时间太长了。

他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什么消息没见过，从来不是这么个说话的人。说某人是“做药材生意的，来自镇上”，这话太宽泛了，宽泛到什么信息都没给。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翻了个个儿，没翻出什么来，先搁下。

脚底淤泥已经干了，踩在地面上有点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想起来自己上岸的时候忘了变出鞋子，往来的渔民倒是没人注意，这年头渔村里的人，赤脚出门也不奇怪。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

有人。

不是杨伯，杨伯的脚步声她认得，沉的，有点跛，是年轻时伤过的。

村子东头，有个脚步声，踩在湖滩那边的碎石上，靴子底，走得不急不慢。

青禾侧耳听了一会儿，转身，往村子西边走，绕开。

靴子声跟着转了向。

她顿了顿。

那个方向不是通往镇上的路，那条路朝北，往镇子是一直往西，靴子声绕了这么大一圈，只有一个可能——

他在跟着她。

青禾把脚步放慢，往湖边走。

天光越来越亮，湖面上有薄雾，渔船的轮廓在雾里晃。她走到岸边，停下来，背对着村子，等。

脚步声渐渐近了，停在她身后大概五步远的地方。

“鄱阳湖君，”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点克制的紧绷，“你好。”

青禾没转身，“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老爷庙里的神像，跟你长得像。”

她这才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年轻道士，背着个包袱，腰间挂着桃木剑，剑鞘是新的，脸上有风尘色，明显是赶了远路，眼睛很亮，盯着她看，看法和盯着妖怪的那种看法一模一样。

“龙虎山的。”她说，这不是问句。

“龙虎山天师府，江无涯。”他停了一下，“奉命入鄱阳湖。”

“奉命干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脚上，赤脚，淤泥还没洗干净，又移回来，落在她手上，在掌纹里找那点黑气。

“清妖。”他说。

湖面上的雾再往岸边漫了漫，把两个人都裹进去了。

青禾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谁都没动。

“那你找我，”她说，“是想清了我，还是想先谈谈？”

江无涯的手搭在了剑柄上，“你觉得我该怎么选？”

她低头看了看他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抬眸，“你要真想清我，昨晚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他沉默了。

“所以，”青禾说，“你跟了我一路，是在观望，对不对？”

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松得不情愿，慢慢的，他把那只手背到身后，闭了闭眼，重新睁开，“你知道封印的事？”

“我知道什么封印？”

“别装了。”他的声音沉下来，“你掌上的黑气，不是寻常妖力，是封印破损时的外渗之气，我在龙虎山见过一次，是老掌教处理一处百年旧封时留下的。你手上这点——不新，说明你碰那封印已经不是第一次，也说明那东西，比我们以为的更不老实。”

青禾没说话。

他的嘴角动了动，没笑，但有点像笑，“你进来是要找帮手的，对不对？”

“我不需要帮手，”她说得很快，“我就是——”

“你一个人守了八百年，”他打断她，“如果你够，现在那条链不会裂缝。”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向一侧。

她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年轻道士，风尘仆仆，眼睛亮得有点烦人，背着剑，说着杀妖的话，却把手从剑上移开了。

她在这湖里八百年，见过无数的人来了又走，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你有几成把握，”她开口，语气很平，“封住那东西？”

“五成。”他顿了顿，“加上你，或许七成。”

“或许。”她重复这两个字，“你还挺诚实的。”

“比说十成把握骗你强。”

湖面的雾散了一点，露出对岸山的轮廓，光打下来，江无涯的脸上有阴影，也有光，他站在那里，等她开口。

青禾往湖边走了两步，蹲下来，把手伸进湖水里，冲干净掌心残留的那点黑。

“先把规矩说清楚，”她说，背对着他，“我说的是封印那东西，不是别的。清完妖是你的差事，我的湖，我说了算。”

身后沉默了三秒。

“行。”

她站起来，转过身，“你在杨伯家那间屋？”

江无涯愣了一下，“你怎么——”

“就这么大个村子，”她抬手朝他点了一下，“下次跟人说借屋住的理由，别说做药材生意，你一身符纸气，三里外都能闻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再抬头，表情有点微妙。

青禾已经转身往镇子方向走了，赤脚踩在湖滩的碎石上，走得很稳，像走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走了十几步，没有回头，“杨伯这人，你别多问他，他嘴严，问不出来什么。”

身后又是沉默，然后是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跟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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