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敢抬头的小心翼翼

午休铃声轻快响起，划破教室一上午的沉寂。

紧绷了一整个上午的氛围骤然松弛，笔尖停落，书页合拢，教室里瞬间涌入喧闹的人声。有人趴在课桌补觉，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讨论题目，有人收拾餐具准备去食堂，压抑的高三午后，终于有了片刻鲜活的烟火气。

盛夏正午的阳光最为炽烈，透过整片落地窗倾泻而下，铺满课桌、课本与少年清瘦的肩头，暖意融融，却也燥热灼人。

班里大半同学都起身离开，或是吃饭或是休息，后排角落很快安静下来。

温知夏没有动。

她素来不爱拥挤，食堂高峰期人潮攒动，喧闹嘈杂，让她本能地局促不安。不如留在教室，趁着午休的安静，多刷两套习题，或是静静放空片刻，是她高三以来最习惯的独处方式。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陆时砚方才推过来的草稿纸，纸上清隽的字迹还带着浅浅的温度，清晰的解题思路让她卡壳一上午的难题豁然开朗。

心底依旧残留着淡淡的悸动与暖意。

她悄悄抬了抬眼，余光极轻极快地掠过身侧的少年。

陆时砚依旧坐在原位，没有起身的打算。不同于其他人的松懈慵懒，他依旧坐得笔直，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随意搭在习题册上，却没有继续刷题。

少年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窗外，侧脸线条冷硬干净，在正午浓烈的阳光下，柔和了几分平日的疏离感。

难得的松弛时刻，褪去了刷题时的专注冷冽，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干净澄澈。

这是温知夏第一次，敢如此大胆又隐秘地打量他。

他的睫毛很长，浓密卷翘，垂落时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利落，唇线偏薄，颜色偏淡，不笑的时候自带清冷疏离的气场，清冷得让人不敢亵渎。

这样好看又耀眼的人，本该是万众瞩目、热烈明媚的，却偏偏生来孤僻寡言，活成了人群中最孤独的模样。

温知夏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她总觉得，陆时砚的冷漠从来都不是傲慢，而是孤独。

他好像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刷题、一个人走回家，习惯了无人陪伴、无人问询，所以习惯性筑起冰冷的围墙，隔绝所有靠近，也掩藏所有不为人知的落寞。

这份无人懂的孤独，让敏感细腻的她，莫名心生怜惜。

“你不去吃饭？”

清淡的嗓音骤然落下，打断了温知夏的思绪。

她浑身一僵，瞳孔微缩，猛地收回余光，脑袋瞬间垂得更低，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是陆时砚的声音。

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清冽干净，没有好奇，没有疏离，只是一句寻常的问询。

这是他们今天的第二次对话。

比方才的提醒多了一丝烟火气，寻常又温柔。

温知夏的指尖微微蜷缩，攥紧了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下意识的怯懦：“我、我不去，人太多了。”

她不敢抬头，全程垂着脑袋，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习题册页面，连耳根都悄悄泛红。

骨子里的自卑与拘谨在此刻展露无遗。面对耀眼耀眼的他，她永远这般小心翼翼，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生怕自己的笨拙局促，落入他的眼底，惹他厌烦。

身侧沉默了两秒。

随即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少年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吃饭，下午会犯困。”

没有说教，没有催促，只是一句简单直白的提醒，平静又温和。

温知夏的心尖轻轻颤了颤。

原来这般清冷寡言、万事不挂于心的人，也会留意她有没有吃饭，会随口提醒她好好休息。

他的温柔永远这般细碎、隐秘、不着痕迹，藏在最寻常的言语里，稍不留意，便会彻底错过。

她抿了抿唇，小声回应：“我待会儿吃面包就好，谢谢。”

话音落下，身边再无动静。

陆时砚没有再搭话，只是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随手翻开手边的理综试卷，却没有立刻动笔。阳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骨节分明，冷白干净，格外好看。

教室里人声渐少，愈发安静。

温知夏从桌肚里摸出一包全麦面包，是她常备的午餐。怕麻烦、怕拥挤、怕与人打交道，久而久之，面包配温水，就成了她高三最常吃的午饭。

她动作极轻，慢慢拆开包装，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打扰到身侧的少年。小口小口地咬着面包，咀嚼的动作温柔又拘谨，全程低着头，始终不敢往右边多看一眼。

咫尺的距离，她却如临深渊，步步谨慎。

她怕自己的一举一动太过普通琐碎，怕自己的安静怯懦太过无趣，怕这份突如其来的同桌缘分，会让他心生厌烦。

她太清楚自己的平庸，所以不敢有半分放肆。

余光里，能清晰瞥见少年安静的身影。他就静静坐在那里，不说话、不动弹、不喧闹，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可就是这样一个淡漠疏离的人，刚刚给她讲了题，提醒她吃饭，给了她高三最猝不及防的温柔。

温知夏一边慢慢吃着面包，一边心底悄悄滋生出无数细碎的欢喜与忐忑。

她忽然开始贪心。

贪心这二十八天的同桌时光，贪心这咫尺的距离，贪心这份无人知晓的、独属于她的温柔。

明明知道高考之后，两人大概率会分道扬镳，从此人海陌路，再无交集。可心底的心动，还是不受控制地疯长。

吃完面包，她拧开温水小口喝着，刚准备低头继续刷题，身侧忽然递过来一颗糖。

白色的糖纸，是橘子味的水果硬糖，干净清甜。

修长冷白的手指捏着糖身，轻轻放在她的课桌边缘，动作轻缓，不带一丝刻意。

温知夏瞬间愣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怔怔地盯着那颗糖，心底的悸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密密麻麻，温柔又滚烫。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陆时砚清淡的声音淡淡响起：“吃点甜的，不容易困。”

依旧是平淡无波的语调，没有多余的情绪，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温知夏缓缓抬眼，终于鼓起勇气，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依旧垂着眼，视线落在试卷上，眉眼清浅，神色淡然，仿佛只是随手分享一颗糖，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只有温知夏知道，这份随手的温柔，对她而言有多珍贵。

全校那么多人，那么多主动靠近他的人，他向来疏离淡漠，从不与人亲近，从不施舍半分温柔。

可如今，他会提醒她做题，会给她写解题思路，会提醒她吃饭，会给她递糖。

细碎的温柔层层叠加，悄悄在少女心底，筑成了一座名为心动的城池。

“谢谢你。”温知夏的声音软得不像话，带着难以掩饰的欢喜，指尖轻轻拿起那颗糖，小心翼翼攥在手心，舍不得拆开。

她舍不得吃。

这是陆时砚给她的第一颗糖，是她整个高三，最珍贵的小美好。

陆时砚没有回应，只是笔尖轻轻落在试卷上，继续刷题，神色平静无波。

午后的风穿过窗棂，带着初夏燥热的暖意，轻轻拂过两张相挨的课桌，拂过少年清冷的眉眼，拂过少女泛红的脸颊。

温知夏低着头，指尖摩挲着柔软的糖纸，心底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欢喜。

她依旧不敢抬头，不敢与他对视，不敢表露半分心动。

只能以最笨拙、最安静、最小心翼翼的姿态，悄悄珍藏着这份独属于她的、隐秘的温柔。

咫尺同桌，满心雀跃，全程克制。

原来最好的暗恋，大抵就是这般。

我隔着一寸距离望向你，满心皆是你，却不敢让你分毫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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