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深夜谈话

沈予澈刚踏进院子，孙管家的声音就从身后追了过来：“大小姐！大小姐！”

她停下脚步，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孙管家，还有什么事？”

孙管家小跑着赶上来，喘匀了气才开口：“回大小姐，两日后就是千秋节了。原本是侯爷、兰夫人携二小姐入宫赴宴，为陛下贺寿。可眼下……”

兰惠和沈予溪已经被送去了沈家家庙，侯府后宅空了，若宫宴上没有一个女眷出席，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盯着。宁远侯府刚经历了主母更替，正是最招人猜忌的时候。

沈予澈略一沉吟：“我知道了。我和师姐同爹一道去。”

“是，那老奴这就安排人给两位小姐赶制礼服。”

“有劳。”

孙管家退下了，沈予澈转身走进院子。林清歌住在她隔壁，两个房间的布置截然不同——林清歌喜欢素净清雅，窗下摆了一盆文竹，帷幔是月白色的；沈予澈的屋子则浓烈得多，帐子是大红的，梳妆台上摆着几支金灿灿的步摇，连桌上的茶盏都挑的是最艳的釉色。

“师姐！”

沈予澈推门进去，林清歌正坐在窗前翻一本旧书。她几步绕到林清歌身后，弯下腰，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过几日宫宴，师姐陪我去好不好？”

林清歌合上书，侧过头看她：“宫宴那种场合，我一个外人去合适么？借侯府的名义赴宴，传出去不怕人说我是攀附侯府权势？”

“嗯——”沈予澈拖长了尾音，把脸埋在她肩头蹭了蹭，“说师姐攀附的都是嫉妒。师姐有我，她们有吗？一群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理她们做什么。”

林清歌被她蹭得痒，笑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了好了，陪你去就是了。”

这两天沈恒之下了朝回来，总觉得府里空落落的。

以前下朝进院，兰惠总会迎上来嘘寒问暖，沈予溪会跑过来拉他的手。如今那母女俩走了，偌大的侯府安安静静的，回廊下连个说话的人声都没有。他路过花厅的时候还下意识顿了一下——从前沈予溪总在这儿等他。

“姑祖父。”

顾昭澜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沈恒之看见他，脸上才有了一点笑意：“昭澜来了。”

“太祖母让我来看看小姑姑。”顾昭澜说，“她老人家惦记着呢。”

“岳母大人身子可还好？”

“还算安康，只是思念小姑姑。不过若知道小姑姑在京城一切都好，想来也能放心了。”

沈恒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书房去了。

顾昭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月光落在廊下，照得沈恒之鬓边那几缕白发格外显眼。

他觉得姑祖父好像比上回见的时候，又老了一些。

入夜后，沈恒之还在书房里。

灯盏里的烛火快燃尽了，他也没叫人添，就那么就着一点昏黄的光看折子。外头有人敲门，他抬起头：“什么事？”

“爹，是我。”

沈予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沈恒之放下折子，起身开了门。沈予澈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盘上放着一盅汤，盖子掀开一条缝，热气正往外冒。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他侧身让她进来。

“爹不是也没歇。”沈予澈把托盘放在旁边的桌上，揭开盅盖，盛了一碗汤端到他面前，“我给爹炖了乌鸡汤，加了几味灵草，能延年益寿的。”

沈恒之看了她一眼，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很清，入口鲜甜，灵草的味道不重，只留一点淡薄的甘意在舌根。

“味道不错，”他说，“没想到你还会下厨。”

“幻幽山上只有我和师姐两个人，要是连这点傍身的本事都没有，怕是早就饿死了。”

沈恒之端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汤碗，看着沈予澈，声音低了几分：“你这是在怪爹把你送走？”

沈予澈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神色平静，跟那天处置兰惠母女时没什么两样。

“我只是想问一问爹，”她说，“当年您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把我送走的？是不是那时候您厌烦了我？”

沈恒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砖上，白亮亮的。他看着站在烛火旁侧的女儿，那张脸像极了他已经去世多年的发妻。

“我身为父亲，怎么会不爱自己的孩子？”他说。

“可那时候您更爱兰姨娘。”

沈予澈没有绕弯子。沈恒之也没有否认。

“那时候，我心里是有私心。”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开了口才知道有多难说出口，“一颗心全扑在她身上，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做下了错事。澈儿——爹对不起你。”

沈予澈安静地听着，心里说不出对他是什么感情。

分别十年，两人唯一的连接，也只有这点所谓的血脉了。

这是她的出处，她无法忽视的出处。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说，“我娘的死，和您有没有关系。”

“没有。”沈恒之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你娘的确是病死的。这一点，不论是我还是兰惠，都没有做过任何手脚。”

沈予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说：“爹，因为您是我爹，所以我信您。我知道我一回来就不顾爹的颜面处置了她们母女爹心中定有不满，但大家族都是从内部开始腐败的，女儿虽入仙门，但幻幽山并不在仙盟之列，所以说到底，女儿还是宁远侯府小姐。

爹如今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后宅更要清明，不能有后顾之忧，所以就算知道父亲会不满，女儿也一定要这样做。”

她顿了顿，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

“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如今我回家了，爹也不是孤家寡人——爹还有我。”

沈恒之的眼眶忽然有些热。他别开脸，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汤喝了一大口，借着这个动作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沈予澈看着他那副“我在喝汤你别看我”的模样，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

汤碗快见底的时候，沈恒之低着头，闷声说了一句：“澈儿……改天，陪爹去看看你娘。”

“好。”她说。

夜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书房里安安静静的，父女两个隔着一桌一灯站着，谁也没再开口。但那种横亘在两人之间十年的东西，似乎在这一刻，总算松动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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