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她看见了

第二天上午，沈渡又去了一趟铁皮门。

他到的时候她正在擦货架顶层一只积了灰的陶罐。那只陶罐放在最高的位置，她得踩在一只旧木箱上才能够到，手里攥着一块干布，一下一下地转着罐子擦。她擦得很仔细，罐口、罐身、罐底都转过一圈之后才把它放回原位，然后低头看见沈渡站在门口，把布搭在肩上从木箱上跳下来，擦了擦手，过来给他开了门。

沈渡走进去，站在货架旁边一块稍微宽敞点儿的空地上。他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点，把胸口的位置空出来，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我试试。”

她退了两步，站在离他大约一米半远的位置，没有开口，手里那团擦罐子的干布握着没有放下。沈渡站在那儿，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那团金线的位置上。他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了，但当着另一个人的面做这个，还是有些不太习惯。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注意力放轻，不盯着自己胸口看，只是让那团金线处在自己意识里的一角，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它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那截暗银色的线头从胸口伸了出来。和前两天一样，大约一厘米长，微微弯着，悬在半空中。线的表面在仓库的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很淡的银色光泽，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细金属丝，边缘柔和不刺眼。然后它动了——它从原来垂直的状态，慢慢转了一下方向，朝着她所在的位置偏了过去，大约转了四十五度，停住了。

“你看见了吗？”沈渡问，声音保持平稳。

“看见了。”她说。她站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眼睛落在他胸口那截伸出来的线头上，目光稳定，“它在动。”

他看见自己的视线里——那截线在她说完“看见了”之后，微微又伸出了一点点。从大约一厘米长到了两厘米左右，尖端微微翘起，角度稍微调整了一下，像是为了让她的视线更清楚地落在它表面。它没有再继续往前，保持着那个长度和角度，像是在等她看清楚。

她看着它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它的颜色、质地和边缘轮廓，然后开口说：“我能碰它吗？”

沈渡想了一下，没有把握。他以前没有让别人碰过它，他不知道碰触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想了想，还是说：“你试试看，别用力。”

她慢慢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伸过来，在离那截线头大约半寸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它自己反应。线头没有躲开，也没有往前迎。她让指尖又靠近了一点点——碰到了。沈渡能感觉到触感的传递：轻微的凉意，带着一层极薄的静电，像触碰一张放久了的纸，表面光滑，没有摩擦力。她的手指碰了它大概两三秒就收了回来，指尖离开之后，她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触碰过那根线的指尖。

“是凉的，”她说，“像摸到一根晾了很久的细铁丝，表面滑的。”

“你那边有什么感觉？”她问。

“一模一样的。凉，像碰到一根晾了很久的铁丝，有一层很薄的电流在表面，但不刺手，也没有酥麻的感觉。”

线在触碰之后还在外面停了一会儿才慢慢缩回去。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位置，收回来的过程很平滑，和伸出来的时候一样轻，没有抽搐，没有突然加速，像一根被缓慢卷回去的线轴。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块干布，脸上没有那种“终于确认了什么”的惊讶表情，也没有那种“果然如此”的平静。她只是站在那儿，像是在把那根线的触感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如果你能碰到它，那它可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东西了。”

沈渡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她的那句话。她说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是指它现在能被另一个人碰到、感觉到、看到——它不再是一根只存在于他内部感知里的线，它已经是一根可以被确认的东西了。

“可能它本来就不是只属于你的。”她把干布放回货架上，拍了拍手，“你那边如果又有新的变化，就过来告诉我。我白天多半都在。”

沈渡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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