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他还在

那天下午，沈渡去了一趟铁皮门。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没有直接过去，先在药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假装在看橱窗里的广告牌，余光扫了一眼铁皮门的方向——门关着，锁挂在门鼻上，没有锁死。他这才走过去，抬手敲了两下。

门里面顿了一下，然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她拉开门，看见是他，侧身让了一下，没有说话。沈渡走进去，仓库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截，货架上那些纸箱和旧物件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水泥地面上。她正在整理货架，把几件堆高了的瓷碗重新码放整齐，动作不快，但很稳。

沈渡站在门口没进去，等她放完最后一只碗才开口说了一句："线断了。"

她转过身来看他，手里的动作停住了。"断成什么样了？"

"变成黑色，自己从中间断开，两头切口很齐，像被什么工具切过。"沈渡说，"油面也跟着降了一点点，五号说正常。"

她把手里最后一只碗放稳，拍了拍手上的灰，在货架旁边的旧凳子上坐了下来。"那他现在还能跟你联系吗？"

"还能发短信。"沈渡说，"他说接下来会安静一阵子。等他有消息了会再找我。"

她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追问。她低头把货架底下一只歪了的纸箱扶正，手指在纸箱边缘多停了一拍，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才收回来。沈渡站在门边，等她忙完手里的活，又开口说了一句："你哥他还在。他没走。"

她扶正纸箱的手慢了一下，然后继续推了一下纸箱，把它推正。她没有立刻回答，隔了几秒才说："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但是那种压过了什么东西的平。"我就是想听别人再说一遍。"

沈渡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站在门边安静了一会儿，等她缓过来。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持续地响，那层铁砂声在他右耳里微微沉了一下又浮了起来。她直起身来，走到货架另一头，从木箱里掏出那只布口袋，解开麻绳，把里面那块碎瓷片又取出来看了一眼。她把那块碎片翻过来，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背面那行刻字——"七。十二。子时。门。"——然后把它放回去，扎好袋口，放回木箱底部。

"你知道他说了'等我消息'之后，接下来可能是什么吗？"她问。

沈渡想了想。"可能是下一次子时，可能是下一轮月亮最亮的那天，也可能是一阵子没有消息。但"他顿了顿，"只要油还在烧，他就还在联系我的范围里。"

她听完之后把布口袋放回木箱底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住对面小区，我住仓库后面那间小屋。你要是半夜那边有什么动静，过来敲铁皮门就行。我睡得轻，能听见。"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等沈渡回答，转身进了仓库深处那道门帘后面。脚步声顺着窄道往里走，踩在水泥地面上，节奏均匀，不轻不重。沈渡站在仓库门口，等她的脚步声走远了之后，在原地又站了几秒。他看了一眼那只木箱——布口袋的口子扎得很紧，细麻绳系了一个结实的活结，像是随时可以解开。他没有打开它，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把铁皮门拉拢，挂好锁，回到巷子里。

傍晚的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比下午凉了一些。他走回小区上楼进屋，把书包放好，走到窗台前面。窗帘还拉着，他伸手拉开一道缝往外看了看——天色还没全暗，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有一层橘红色的光正在往深色里过渡。

油瓶和青瓷盏隔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立在窗台面上。那道暗色印记还在，比昨天淡了一些，但轮廓依然能看见——一个比周围颜色稍深的圆形印痕，边缘微微模糊，像一块被水浸过又晒干了的纸留下的一点痕迹。沈渡看了它几秒，没有伸手去擦。

他在床边坐下来，手机放在膝盖上。他不知道要等几天，也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油瓶还在烧，那扇门还在，五号也还在里面坐着，手腕上垂着那根松垮的金线。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他妈发了一条消息："我爸这几天怎么样？"

他妈回得很快："天天去下棋，回来就吃，胖了两斤。你别操心他，操心操心你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

沈渡回了"吃了"，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在床边躺了下来。窗外的光线正在从橘红变成暗蓝，窗台上的油瓶里金黄色的油面在最后一丝天光里泛着一点微微的光。

他不知道五号的那条短信什么时候会来，也许明天，也许更久。但他知道那条短信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得到——就像今晚他在仓库门口站着的时候，右耳里那层铁砂声忽然沉了一下又浮起来一样。那是通道还在的证据。

沈渡闭上眼，翻了个身。窗台上的油瓶安静地立在夜色里，油面没有再下降。他在那片安静里慢慢睡着了，窗台上暗色印记的边缘正在一毫一毫地、难以察觉地、往窗台面的方向里收进去，像水迹干透之前最后那道即将消失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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