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后埔山洞

后埔山洞不在山上，在一片乱石后面。

洞口被藤蔓盖住，外面看只是一块塌下来的石壁。孙老九把他们带到半里外就不走了。他说自己上次来，被陈三娘拿刀追了两条沟。

「她这人不讲理。」

江蘅问，「你偷她东西了？」

孙老九没吭声。

陆沉懂了。

孙老九临走前，把那个孩子留给了他们。

「他叫阿照。爹娘估计都没了。我养不起。」老头说完，怕自己后悔似的，撑船就走。

阿照站在江蘅身边，手抓着她衣角。

江蘅低头看他。

「跟着吧。别乱跑。」

山洞里的人发现他们时，先出来的是一支箭。

箭钉在陆沉脚前，尾羽还在抖。

「再往前走，下一支射到脸上。」洞里有人喊。

陆沉停下。

「孙老九让我们来的。」

里面安静了一下。

「那老东西还没死？」

一个女人拨开藤蔓走出来。三十多岁，个子高，肩宽，头发用布条绑着，手里拿一把柴刀。她左脸有道旧疤，疤痕从耳下拉到下巴，像被什么东西撕过。

陈三娘。

她先看陆沉，又看江蘅，最后看阿照。

「拖家带口投军？」

陆沉说，「投宋。」

陈三娘笑了一声。

「宋在哪？你指给我看看。」

没人说话。

洞里陆续出来十几个人，衣衫杂乱，有拿刀的，有拿木矛的，还有两个半大的少年。一个男人盯着江蘅的衣服看，眼里有疑心，也有一点别的东西。

陆沉往前站了半步。

陈三娘看见了，眼神冷下来。

「别在我面前摆男人架子。这里男人死得差不多了。」

江蘅开口，「他肩上伤口裂了。先让他坐下，问话可以慢慢问。」

陈三娘看她。

「你会治伤？」

「会一点。」

「进来。」

山洞比外面看着深。里头潮，洞顶滴水，地上铺着稻草。二十多个人住在里面，味道不好闻。角落堆着米袋，少得可怜。几个孩子围着一只破锅，锅里煮着野菜。

江蘅替陆沉重新处理伤口时，洞里所有人都看着。

她把手洗了三遍。

有人嘀咕，「浪费水。」

江蘅没抬头，「水可以再挑，命烂了缝不回去。」

那人闭嘴。

陈三娘坐在对面，柴刀横在膝上。

「你说你会打仗。」

陆沉靠着石壁，脸色很差。

「我说我投宋。」

「少绕。孙老九那张破嘴要是没吹你，你到不了我这。」

陆沉看了一眼洞口。

「你们哨位放错了。」

洞里一下安静。

陈三娘眯眼。

「说。」

陆沉捡起一根柴，在地上画。洞口，乱石，北坡，潮沟，芦苇。他画得不工整，但一看就明白。

「你们盯着海边，没盯北坡。追兵从坡后绕下来，能直接堵洞口。潮沟这条退路白天能走，退潮后走不动。你们粮放在洞深处，一旦起火，先熏死孩子。」

洞里有人下意识回头看粮袋。

粮袋旁边确实睡着两个孩子，一个还在啃手指。火盆离得不远，火星偶尔跳出来，落在湿泥上灭掉。要是落在干草上，整洞的人都得醒不过来。

一个逃兵不服。

「你来过？」

「刚来。」

「刚来你知道个屁。」

陆沉看他。

「洞口右边石头上有新泥，说明昨天下过人。泥印朝里，不朝外。有人摸到你们门口又走了，你们没发现。」

那逃兵脸色变了。

陈三娘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片刻后，她蹲下，用手摸了摸石头边的泥。

回来时，她脸上没了笑。

「明早开始改哨。」

「今晚。」

陈三娘看向陆沉。

陆沉肩上还在流血，声音不高。

「他们来过一次，就会来第二次。」

洞外风吹藤蔓，沙沙响。

陈三娘把柴刀插进泥里。

「周德，带两个人上北坡。」

人群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应了一声。他左手少了两根指头，站起来时动作很稳。

周德走到陆沉身边，递给他一根木棍。

「山路滑。」

陆沉接过来。

「谢了。」

周德看着他肩上的布条。

「别谢太早。三娘让你上坡，是想看看你是真有用，还是嘴有用。」

陈三娘又看陆沉。

「你也去。死在坡上，省我一口粥。」

江蘅手里的布条顿住。

陆沉站起来。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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