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潮沟

盐棚后面的潮沟窄得不像路。

两边都是芦苇和烂泥，水面铺着浮萍，看上去浅，其实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大腿。孙老九走在前头，赤脚踩泥，鱼叉横在肩上，一边走一边骂。

「早说了别往盐棚躲，盐棚盐棚，元兵瞎了才看不见。」

没人回嘴。

十几个人拖家带口跟在后面。那个抱死婴的女人也来了，她把孩子用布包住，抱在胸口，走得很慢。江蘅想去扶她，被她躲开。

陆沉走在最后。

他肩上的伤还在渗血，每走几步，眼前就发花。可他不能走前面。后面一旦有人追上来，总得有人挡一下。

芦苇外的喊声近了。

「这里有人！」

狗先钻进来。

一条黄狗，瘦，肋骨一根根支出来。它闻到血味，冲陆沉扑。陆沉手里只有短刀，刀刃卷了口。他等狗扑近，侧身，让过狗头，刀背砸在狗鼻梁上。

狗惨叫一声，滚进泥里。

追兵听见动静，脚步乱起来。

孙老九回头骂，「快点！潮要退了！」

潮沟尽头是一片浅滩，浅滩外有两条小船，用破网盖着。孙老九藏得很深，船底压着石头，怕涨潮漂走。

「两条船坐不下这么多人。」江蘅说。

孙老九没好气，「我又不是开善堂的。」

陆沉扫了一眼人。老人三个，女人五个，孩子四个，能跑的男人两个，还都饿得发飘。

那个抱死婴的女人站在最前面。

有人小声说，「她那个不用上船吧。」

女人猛地回头。她没骂，只把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说话的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她。

江蘅走过去，扶住女人的胳膊。

女人这次没有躲。

「孩子和老人上船。其他人下水扶船走。」

有人急了，「水里有泥坑。」

「我先走。」

陆沉把短刀咬在嘴里，下水。烂泥一下没过膝盖，脚被什么东西吸住。他拔出来，走一步，探一步。肩上的伤口被汗和水一泡，疼得发麻。

江蘅第二个下水。

她没有说自己会不会游泳，只把孩子推上船，转身扶住船尾。

追兵进芦苇了。

第一支箭从他们头顶飞过去，落进水里。

孙老九撑船，嘴里还在骂，「射什么射，射坏我的船赔不赔？」

没人笑。

浅滩前面有一段暗沟，水忽然变深。一个年轻男人踩空，整个人往下沉，抓住船边乱扑。船差点翻。孩子尖叫起来。

陆沉一把按住那人的头。

「别抓船，抓我胳膊。」

那人呛了水，手胡乱抓到陆沉伤肩。陆沉眼前白了一下，短刀从嘴里掉进水里。

江蘅伸手捞住刀柄。

她把刀塞回他手里。

「活着再疼。」

陆沉咬牙，把那人拖过暗沟。

追兵到了浅滩边，却不敢下。这里泥深，他们穿靴，踩进去拔不出来。有人搭箭。孙老九忽然把鱼篓扔过去，鱼篓砸在芦苇里，黄狗以为有人，扑过去乱叫。

箭射偏了。

第二支箭射中了一个老人的肩。

老人闷哼一声，身子往船外栽。江蘅一把抓住他的腰带，自己也被带得跪下。陆沉想过去，脚陷在泥里拔不出，只能喊。

「压住他！别让箭晃！」

江蘅用膝盖顶住老人，手按住箭杆旁边的肉。老人疼得乱抓，抓破了她手背。她没松。

两条小船顺着潮沟滑出去，离岸越来越远。

孙老九撑到一片芦苇后面才停。所有人都瘫在船上和水里。那个抱死婴的女人终于哭出声，不大，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江蘅坐在船尾，低头看自己手掌。手心被船绳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陆沉靠着船帮喘气。

孙老九看他半天。

「你真懂水。」

「懂一点。」

「懂一点能带人走潮沟？」

陆沉看了看退下去的水线。

「你选的路好。」

孙老九愣住，随后哼了一声。

「少给我戴高帽。你要投张世杰，可以去找后埔山洞。那里有个陈三娘，疯婆娘，手底下有十几个逃兵。她要是没死，能带你往南走。」

「她凭什么收我们？」

孙老九把鱼叉往船板上一敲。

「凭你能让她多活几天。」

远处，泉州城的烟往天上卷。太阳升起来了，红得发暗。

陆沉低头，看见怀里的铜符露出一角。

铜绿里，那一个「宋」字像刚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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