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血腥气穿过镇国侯府的九曲回廊,将沈清柔那渐渐远去的哭喊声揉成碎片,最终彻底湮没在深宅大院的层层飞檐之间。偏院的天井里,青石板缝隙中洇着几滴暗红,那是先前撕扯时春桃尸身渗出的血水,在日头底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满院的下人跪了满地,后脖颈的汗把衣领洇出深色的边,却无人敢抬手擦拭。他们低垂的眼睫拼命颤抖,目光却像被丝线牵住的钩子,一遍遍往沈清鸢身上缠。这位嫡大小姐——此刻一身破旧囚衣,后背鞭伤处血痂被绷裂,洇出新的殷红,发丝散乱黏在颊侧,下颌还有一道浅淡的指痕——可她就那么站着,没有半分瑟缩,脊背如同淬过火的长剑,笔直地立在四月的风里,硬生生把满院子的目光都压了下去。
连站在阶前的太子萧承煜,也不自觉收了几分先前的傲慢。他掌中那柄折扇本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此刻却停了动作,扇骨抵在掌心,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清鸢身上。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京中贵女他见多了,或娇柔婉转,或端庄持重,可那些都是被规矩养出来的皮相,内里一戳就破。眼前这个,却是从泥泞里挣出来的,骨子里透着一股锋锐,像被砂石磨砺过的刀刃,不声不响,却寒光凛冽。
沈毅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了一团炭火,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戎马半生,镇守边关十余年,麾下将士数以万计,自认阅人无数,看敌营虚实一目了然,却没想到自家的后院,比沙场上的迷阵还要凶险。沈清柔——那个他每次回府都捧着茶汤甜笑着叫爹爹、会在他疲惫时捏肩捶背的小女儿——竟然能布下买通贴身丫鬟、伪造物证、栽赃嫡姐、再杀人灭口的连环毒局。而他对这一切浑然不知,甚至懒得多问一句,就要将自己那个沉默寡言、从不邀宠的亲女儿按律赐死。
"鸢儿。"沈毅上前一步,喉间哽了一下。他征战沙场时断臂弯弓都不曾皱眉,此刻一句"为父"却说得艰难。铠甲卸下多年,他如今穿的是侯府的锦袍,可袍袖底下那双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是为父糊涂,偏听偏信,错怪了你。"
沈清鸢抬起眼帘。她的瞳色极深,像沉在井底的墨,望过去时,沈毅竟觉得自己被那目光轻轻扎了一下。记忆里,原主这具身体曾在无数个深夜躲在被褥里哭,哭母亲早逝,哭父亲常年不归,哭嫡母柳氏笑里藏刀,哭庶妹沈清柔抢走所有温言软语和珍馐绫罗。可每次父亲回府,原主还是小心翼翼地站在人群最后,盼他能分一个眼神过来,却总是失望。如今她站在这里,那个怯懦的灵魂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从另一个时空渡来的清醒魂魄。
"父亲心中有侯府颜面,有规矩体统,有边关将士、朝廷体恤。"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溪水流过卵石,泠泠作响,"唯独没有女儿,这本是常事。今日能还我清白,女儿已经知足。"
没有哭诉,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责怪的语气。可就是这种近乎平淡的陈述,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扎进了沈毅心口最软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发现无话可说。扪心自问,这些年他对这个嫡女确实疏忽到了极点。柳氏递来的消息说"大小姐性情孤僻,不宜见客",他便不见;说她"身子弱,不宜出门宴饮",他便由着她窝在偏院;就连去年秋猎时她被人推落池塘,消息传到前院,他也只当是小孩子玩闹失足,随口说了句"请个郎中瞧瞧"便搁置了。如今想来,每一桩每一次,都是钝刀割肉,日积月累,把这个女儿推到了悬崖边上。
萧承煜轻咳一声,折扇"啪"地合拢,在掌心敲了一下。他今日来侯府原本只为走个过场,处理一桩"嫡女毒害庶妹"的家务官司,顺便在沈毅面前显示储君的公正,却没想撞上这么一出好戏。沈清鸢方才那番话,不卑不亢,既给了沈毅台阶下,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没有哭闹不休惹人厌烦,也没有故作大度显得虚伪,分寸拿捏得像是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侯爷也是一时被人蒙蔽,并非有意。"萧承煜开口,声音温润,带着储君特有的雍容和气度,"沈清鸢,今日之事,是本宫识人不清,冤枉了你,本宫记下了。"
记下了"三个字,既是欠她一个人情的意思,又隐隐暗示他往后会关注她。换做寻常闺秀,只怕要受宠若惊,连忙跪谢。可沈清鸢只是淡淡颔首,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唇边一丝弧度都没有,声音平静如古井:"太子殿下秉公处理,清鸢感激。"
不亲近,不谄媚,也不刻意疏离。萧承煜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他见过的女人,要么往他身上贴,要么怕他往后退,唯独这一个,既不贴也不退,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站着,像一株开在悬崖边的兰草,风来便来,雨去便去,自有天地。
他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她两眼,继续道:"春桃一案,明显是蓄意杀人灭口。一个丫鬟身中三种剧毒,手脚筋被挑断,舌根被剪去半截——手法如此老辣,绝非闺阁女子能独自布置。单凭侯府处置未免草率。本宫会让京兆尹派人过来,重新彻查,务必揪出所有牵涉之人,给你一个交代。"
这话一出,跪在下首的柳氏心腹张嬷嬷浑身抖得像筛糠,额角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片乌青。三种剧毒,手脚筋,剪舌根——她比谁都清楚这些手段出自何处。柳氏娘家曾是药商巨富,后宅地窖里藏着的毒物比侯府药房还齐全。春桃那丫头是柳氏亲自挑的,办事利落嘴又严,可谁想到最后被灭口时下手那么狠,分明是要让那丫头做鬼都张不了口。
"太子殿下英明,就按殿下的意思办。"沈毅立刻附和。他虽是武将出身,却也在朝堂摸爬滚打多年,知道储君主动提出查案意味着什么——既是弥补今日的冤案过失,也是借机向朝臣展示他明察秋毫的贤德之名。何况有京兆尹介入,柳氏和沈清柔即便想串供遮掩,也再难只手遮天。
沈清鸢心中雪亮。萧承煜这步棋走得滴水不漏,查案是真,笼络人心也是真,插手侯府内务更是真。不过对她而言,只要能让真相昭彰,让春桃那丫头不至于白死,让原主那些年的苦楚不至于被轻飘飘抹去,谁查都一样。她平静道:"清鸢配合查案,只求真相大白,还逝者安息,也还自己清白。"
"好。"萧承煜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微微一顿,从她后背渗血的衣料上掠过,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身上伤势不轻,先回去休养。后续有需要,本宫会派人传你。"他又转向沈毅,声音沉了几分,"侯爷,令嫒伤得不轻,府中郎中若是不够好,本宫可让太医院遣人来瞧。"
"多谢殿下挂怀,犬女皮外伤,不敢劳动太医院。"沈毅拱手送客。
萧承煜带着侍卫离去时,缎面的靴底踏过青石板,留下一串极轻的脚步声。他走到回廊拐角,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沈清鸢正微微垂首,阳光从西边的槐树枝叶间漏下来,在她囚衣的破洞上投出细碎的光斑。那背影瘦削却不佝偻,像一根被风雨打弯又自己直起来的竹。他嘴角微动,转身走远了。
太子一走,侯府内的气氛仍然紧绷得像拉到极致的弓弦。那些跪了半日的下人膝盖早已麻木,却谁也不敢先动。沈毅站在天井中央,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春桃的尸身被草草盖上白布抬走了,青石板上血水未干,沈清柔方才挣扎时扯落的珠花滚在墙根底下,金丝缠就的蝴蝶沾了泥——他深吸一口气,喉头的酸涩和下颌的僵直混在一起,让他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粗哑了几分。
"来人,送大小姐回汀兰院。传府中郎中,为大小姐处理伤口,再取库中那支百年老参和白玉止血膏过去。"
汀兰院。三个字一出口,满院下人的神色齐齐变了一变。那是老侯夫人当年亲自为沈清鸢的母亲、裴氏女所选的院落,临水靠山,布局雅致,院中植满裴氏最爱的素心兰。裴氏亡故后,柳氏以"替大小姐打理"为名,将汀兰院据为己有,里头的紫檀嵌螺钿屏风、前朝画师的山水手卷、以及裴氏陪嫁的那套绿釉双耳瓶,全被悄悄挪去了沈清柔的梧桐苑。如今沈毅亲口说出"回汀兰院"三个字,等于是昭告全府:嫡大小姐翻身了,柳氏和二小姐的账,要一笔一笔算。
张嬷嬷跪在人群最后,宽大的襦裙底下两条腿抖得几乎撑不住身子。她是柳氏最倚重的管事嬷嬷,十年来替柳氏打点大小阴私勾当,当初沈清鸢被禁足冷院时,就是她带人去断了柴炭饮食,寒冬腊月里把窗纸都糊了浆糊,让那可怜的大小姐冻得缩在墙角,最后连汤药都没人端。如今回想那些恶事,桩桩件件都像是悬在头顶的刀。她偷偷抬眼,想觑沈清鸢的脸色,却正好撞上对方投来的目光。
那一眼平平静静,没什么表情,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截木头。可张嬷嬷却浑身一冷,脊梁骨像被冰水浇了个透,"扑通"一声,膝盖在青石板上磕出脆响,紧接着额头"咚咚"往地上砸:"大小姐饶命!老奴知错了!老奴是被柳氏和二小姐蒙骗,身不由己——求大小姐开恩!开恩呐!"
额头磕在石板缝里的血水上,黏腻腻的沾了满额。
沈清鸢看着她,心中一丝波澜也无。原主死前的记忆碎片里,张嬷嬷那张涂着厚粉的脸永远带着鄙夷的笑,手里端着馊掉的饭食,嘴里说着"大小姐金贵,可得好好用膳",转头就把滚烫的茶泼在原主手背上。此刻她哭得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哪里还有当初半分威风?
"你是柳氏的人,做什么身不由己?"沈清鸢声音不高,却像薄刃刮过冰面,带着一股森然的凉意,"今日我不罚你,你且回去,好好伺候柳夫人。日后京兆尹来人查案,你若敢有半句虚言、隐瞒包庇,到时候,就不是磕头求饶这么简单了。"
张嬷嬷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和泥水混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圆。她万万没想到沈清鸢竟这么轻易放过她,愣了一瞬才连连磕头:"多谢大小姐!多谢大小姐!老奴一定不敢隐瞒!一定实话实说!"
"起来吧。"沈清鸢收回目光,不再多看她一眼。她不需要在此刻杀掉一条狗,留着张嬷嬷这颗棋子,等京兆尹来人,柳氏的罪证自然会从她嘴里吐出来。让这条狗活着回去,反倒能给柳氏添堵——柳氏多疑,今日张嬷嬷从她这里全须全尾地回去,柳氏必定怀疑她被收买了。主仆离心,戏才好看。
沈毅在一旁看着,暗暗点头。他虽不擅内宅弯绕,却也在战场上见过无数人心算计。沈清鸢这一手"不杀"比杀了还狠,既显得宽厚大度,又把暗刺埋进了柳氏的心腹堆里。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沉稳了?
"鸢儿,你先回院养伤。"沈毅开口,视线落在她后背洇开的血迹上,眉头皱得更紧,"柳氏管教不严,纵女行凶,为父已经让人去传她过来,稍后必定给你一个说法。"
沈清鸢心中冷笑。管教不严?沈清柔今年十六,策划买通丫鬟、伪造物证、乃至下毒灭口,每一步都要银钱、人手、毒药、时机,缺一不可。单凭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能从哪儿弄来三种相生相克的剧毒?能从哪儿调动人手在夜里潜入冷院杀人剪舌?背后没有柳氏撑腰,就靠沈清柔那点闺阁手段,连只鸡都杀不死。
所谓的"管教不严",不过是沈毅为了维护侯府体面,给柳氏留的遮羞布。他终究还是不愿把后宅的龌龊撕得太开,怕家丑外扬,怕伤及他的侯府清誉。沈清鸢看得清楚,也不点破,只是微微颔首:"女儿听凭父亲安排。"
说完,她在青竹和青禾的搀扶下,转身离开偏院。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扶着她,步子迈得极稳又极轻,生怕牵动她后背的伤。青竹眼圈红得像兔儿,嘴唇咬得发白,却一声不吭,只把手腕垫在她腋下让她借力。青禾走在另一边,时不时悄悄抬头看她一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硬生生憋回去。
沈清鸢瞥见她们的模样,心头微暖。原主的记忆里,青竹和青禾是裴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所生,自小陪着原主长大。后来柳氏当家,寻了由头把她们发落到粗使院,一个劈柴,一个洗衣,寒冬腊月里手上全是冻疮。可即便那样,她们还是偷偷往冷院送过热馒头,哪怕被张嬷嬷抓到打了个半死也不曾出卖原主。这侯府里待原主真心的人,也就这两个了。
三人沿着回廊慢慢走。沿途遇到的下人远远便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头垂到胸口,没人敢抬头多看。四月末的天,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碎白的花瓣飘飘扬扬落在廊下,落了一地细雪似的。沈清鸢的囚衣下摆拖过花瓣,上面的血渍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块,像开在布料上的锈花。
穿过垂花门,绕过假山池,汀兰院的院墙便出现在眼前。黑漆院门大开,几个丫鬟正慌慌张张地抱着包袱往外跑,是柳氏安排霸占院子的心腹婢女,得了张嬷嬷送去的风声,正急忙撤走。一见沈清鸢过来,那几个丫鬟吓得脸色煞白,手里包袱"啪嗒"掉在地上,散出几件玉器摆件,和一方澄泥砚。"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连声喊"大小姐"。
沈清鸢迈步走进院门。足尖踏上门槛的那一刻,她忽然顿了一下。院中那株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遮了大半个天井。树下的青石桌案还在,石面上几道陈年刻痕依稀可辨——那是裴氏从前教她识字时,用小刀刻下的"鸢"字。原主五岁那年,裴氏牵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刻下去的,说:"鸢儿,这个字是你的名字,要记住,鸢鸟高飞,天高海阔,谁也困不住你。"
可后来裴氏病逝,柳氏进门,原主被封进冷院,这株老槐树下再没人刻过字。石桌上摆着的,是柳氏搬来的鎏金香炉和一对青瓷花觚,俗艳得刺眼。
她收回目光,踏进屋内。一进门,脸色便沉了下来。原本四面墙上挂着的字画全不见了,只剩空空的钉痕。多宝阁上裴氏陪嫁的绿釉双耳瓶、紫檀笔筒、青玉镇纸全没影了,书架上的典籍少了大半,连窗台上那盆裴氏亲手养的素心兰也不见了踪影——柳氏竟贪到这种地步,连一棵花都挪走,搬到沈清柔的梧桐苑去了。
"谁让你们动我院中东西的?"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砭骨的冷意,像寒刃出鞘。
为首的丫鬟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声音带着哭腔:"回大小姐,是……是夫人吩咐,说是……说是帮大小姐打理院落,清点物件……"
"打理?"沈清鸢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凉薄得像檐下的风铃,"清点到我院中古玩失踪,书画不见,连一棵兰花都搬空了?"
丫鬟们吓得把额头贴在地上,不敢再回一句话。
沈清鸢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今日之内,把从我院里拿走的所有东西,一件不少地送回来。少一件,我就拿你们是问。滚下去。"
"是!奴婢们遵命!"
几个丫鬟连滚带爬地退出汀兰院,包袱都不要了,跑得裙裾翻飞,像被鹰追的鹌鹑。
院内终于清净下来。青竹和青禾搀着沈清鸢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又忙着去烧热水、翻找干净衣裳。青竹手脚利落地将榻上那床绣着并蒂莲的锦被掀了,换了一床素净的,又从柜底翻出裴氏旧年的月白中衣,虽然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小姐,郎中马上就到,"青竹端着热茶过来,声音还带着哽咽,"您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沈清鸢接过茶盏,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她靠在引枕上,后背的伤触到软垫时一阵钝痛,让她不自觉地蹙了一下眉。青禾忙拿来一个软枕垫在她腰后,让她侧倚着,避开伤口。
"小姐,您后背的伤……"青禾蹲在她身前,小心翼翼掀开囚衣后襟看了一眼,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伤口纵横交错,有些已经结痂,有些却在方才验尸时的拉扯中重新崩裂,渗出的血和布料粘在一起,撕开时"嘶啦"一声,青禾的手都在抖。"张嬷嬷那个天杀的……怎么下得去这么狠的手……"
沈清鸢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不哭了,我没事。"
她闭上眼,靠在引枕上,脑子里快速梳理着当前的局势。
沈清柔被禁足梧桐苑,这只是第一步。柳氏如今还没被拿下,沈毅顾念夫妻情分和侯府体面,多半只会重罚柳氏一个"管教不严"之过,不会轻易把她送交官府。但春桃身上的毒——三种剧毒:鹤顶红、断肠草、还有一味极罕见的西域曼陀罗花汁——后两者混在一起,能让中毒者七窍流血而亡,舌根被剪则是为了防止验尸时从舌苔上查出毒物残留。这种手法太过老辣,绝非沈清柔一个闺阁女子能布置。只要京兆尹顺着毒物来源往下查,柳氏娘家的药商底细就会被翻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原主母亲的死。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裴氏身体一向康健,骑射俱佳,嫁入侯府后连风寒都极少得。可就在生下沈清鸢不到半年,忽然"急病"而亡,死得极快,从头到尾只请过一次郎中,那郎中后来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柳氏在裴氏丧期未满便由沈毅抬了贵妾,不久扶正——时间卡得那样紧,紧得像是早就等在门口,只等里头的人咽气。
"青竹。"她睁开眼。
"小姐,奴婢在。"
"我娘当年病逝时,是谁在身边伺候的?"
青竹手上的动作一顿,脸色白了白,低声道:"是……是柳夫人——当时还是柳姨娘——安排的几个婆子。大小姐那时候才半岁,奴婢们年纪也小,后来那些婆子走的走、病的病,没一个留在府里了。"
沈清鸢眸光一沉。人全散了,一个不留。这不是巧合,是灭口。
"我知道了。"她没有继续追问,怕吓着青竹。这件事急不得,要等京兆尹的查案铺开了,才好借着春桃案的风向,把旧账一并翻出来。
正思索间,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丫鬟的通传:"夫人到——"
柳氏来了。
沈清鸢缓缓睁开眼,眸中那一点沉思收敛干净,换上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色。她坐直身子,后背的钝痛让她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咬牙压住,向青竹青禾递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会意,退到两侧站定,垂手侍立,脊背却绷得笔直。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柳氏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绣金线的缠枝牡丹锦裙,头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耳垂坠着南珠,妆容描得一丝不苟,连口脂都涂得匀匀净净。乍一看,依旧是那个雍容华贵的侯府当家主母。可沈清鸢看得仔细——她捏着手帕的指节发白,步摇的流苏在微颤,眼底虽然尽力端着架子,却藏不住一丝慌乱和怨毒,像毒蛇被逼到墙角时竖起的鳞片。
身后跟着四个管事嬷嬷和六个丫鬟,浩浩荡荡摆出阵仗,显然是来压势头的。
青竹青禾下意识往前半步,挡在沈清鸢榻前。沈清鸢轻轻抬手,示意她们退下,随即缓缓站起身。伤口牵动,她疼得脸色白了一瞬,却硬是站得笔直,目光迎上柳氏。
柳氏一进门,视线便落在她身上,从她破旧的囚衣到散乱的发髻,从后背渗血的布料到她苍白却沉静的脸庞。不过两日光景,眼前这个人已经完全不是当初那个缩在冷院角落、被打断扫帚都不敢吭声的软柿子了。柳氏心里"咯噔"一声,像坠了块石头。她强压下翻涌的不安,挤出嫡母该有的慈和表情,声音温软却带着官腔:"鸢儿,你总算回来了。之前柔儿不懂事,一时糊涂做错了事,连累你受委屈,我已经狠狠教训过她了。你身为姐姐,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一般计较。"
沈清鸢静静听她说完,没有立刻回话。屋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槐花簌簌落下的声音。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玉珠滚过冰面:
"母亲这话,清鸢听不懂。"
柳氏脸上的笑僵了僵。
"沈清柔买通春桃,伪造我私通外男的物证,又在我禁足冷院期间,派人下毒灭口——物证、人证、毒药、杀手,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沈清鸢目光一寸不移地钉在柳氏脸上,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像在宣读判决书,"这可不是'一时糊涂',是杀人害命,按大周律,该当斩刑。"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却凉得让柳氏脊背发寒。
"连京兆尹和太子殿下都要介入彻查,母亲一句'莫要计较',是想替她瞒天过海,还是觉得,人命清白,都可以随意轻贱?"
柳氏被这连珠炮似的一番话堵得脸色阵红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吐出半个字来。她身后的几个管事嬷嬷也都变了脸色,互相交换着惊惶的眼神。柳氏何曾被人这样当着面驳过?整个侯府后院十年来就是她的一言堂,沈清鸢从前见了她连大气都不敢出,如今竟敢这样字字诛心地说她"轻贱人命"。
"你——"柳氏捏着手帕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硬生生把涌到喉头的怒骂压了回去。她不能在沈清鸢面前失态,尤其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留下把柄。她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眼眶甚至逼出些红意来,"鸢儿,我知道你受了大委屈,可柔儿毕竟是你妹妹,她年纪小,被那些不怀好意的下人撺掇了才会做出糊涂事。我身为嫡母,没能及时发现,是我的过错,我向你赔不是。可你要说她是蓄意杀人——这话太重了,传出去,毁的不止是她一个人的名声,是整个侯府的脸面啊!"
沈清鸢看着柳氏那张精心装扮过的脸,看着那双假意泛红的眼睛,忽然想起原主记忆中一个画面——原主七岁那年冬天,发高热烧得人事不省,柳氏坐在她床边,嘴里说着"可怜的孩子",转头却吩咐张嬷嬷把炭火减半,省下来的银炭送到沈清柔屋里暖脚。那时候原主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听到柳氏叹息着说"咱们侯府的体面要紧,大小姐身子弱,撑过去就撑过去了,撑不过去也是她的命"。命?原主的一条命,在柳氏眼里连一筐银炭都不如。
如今这女人又拿"侯府体面"来说事。
沈清鸢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清浅得像水面掠过一丝涟漪,却让柳氏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母亲说得对,侯府的体面要紧。"沈清鸢缓缓道,"所以清鸢才更要配合京兆尹查清真相,揪出幕后所有牵涉之人,还侯府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声。若是草草遮掩、姑息养奸,往后外头说起来,只说镇国侯府藏污纳垢、嫡母包庇纵女行凶——那才叫真正的毁了体面。"
柳氏的脸瞬间褪了血色。
她终于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沈清鸢,已经不是她能拿捏的了。对方每一句话都堵在她七寸上,用她最在意的"体面"来反制她,让她进退不得。再纠缠下去,只会让对方抓住更多话柄。
她僵立在原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半晌才挤出两个字:"……你倒是长本事了。"
沈清鸢不接这话,微微侧身,做了个送客的姿态:"母亲若无旁的事,清鸢身上有伤,想歇息了。"
柳氏攥着手帕,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甩袖走人,又想再说两句狠话找回场子,可对上沈清鸢那双沉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所有话都噎在了嗓子里。最终她只是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往门外走,绛紫的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细细的风。
走到门口时,沈清鸢的声音从身后淡淡传来:"对了,母亲,我院中丢失的那些物件——古玩、书画、还有我娘亲那盆素心兰——我已经吩咐人今日之内送回来。若是有哪件不小心'损坏'了,或者'找不着'了,清鸢只好请京兆尹的官差一并帮着找了。"
柳氏的脚步一踉跄,险些绊在门槛上。
她头也不回地疾步走远了,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噔噔"作响,身后几个嬷嬷丫鬟连跑带追地跟上去,一行人像逃似地消失在垂花门外。
院内重新安静下来。青竹和青禾对视一眼,脸上又是后怕又是欣喜,眼底却都亮晶晶的,像是压在头顶多年的乌云终于裂开了一道光。
"小姐,"青竹走过来扶她坐下,声音还微微发颤,"您方才……太厉害了。奴婢从来没见柳夫人那样吃瘪过。"
"这才刚开始。"沈清鸢重新靠回引枕,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后背的伤在方才那番对峙里又隐隐作痛,可她神色间没有任何疲惫,反而像被淬过火的钢,愈发沉定。"往后侯府的天,该换换颜色了。"
她闭上眼,听着窗外槐花落地的簌簌声,心中默默盘算:京兆尹的人最多三日就会上门,到时候春桃身上的毒物来源会被起底,柳氏的药商底牌会被揭开;与此同时,她也该着手查查裴氏当年病逝的旧案了。那两个伺候裴氏最后时日的婆子虽然"走了"、'病了",可人活着就有痕迹,总能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蛛丝马迹。
窗外风过槐枝,落花如雪。一只灰羽的雀儿从檐角扑棱棱飞起来,掠过汀兰院的院墙,向着西边沉下去的日头飞去。沈清鸢隔着窗棂望着那只雀,心中浮现原主五岁时裴氏刻在石桌上的那个字——鸢。鸢鸟高飞,天高海阔。
前尘旧事,一张张脸孔在暮色里浮沉:柳氏的怨毒、沈清柔的哭喊、沈毅的愧疚、萧承煜意味深长的眼神、张嬷嬷磕头时额上的血、春桃尸身上三道毒痕。还有那一盆不知被挪到何处的素心兰,裴氏生前最爱的素心兰。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前空荡荡的花架上。
"青禾。"
"奴婢在。"
"明日一早,去城南找一间叫'拾遗'的旧物铺子,问问掌柜的,十年前侯府裴氏病逝前后,有没有人典当过一批妇人用的金饰。尤其是一对鸾鸟衔珠的金钗——我娘亲的陪嫁。若铺子还在,掌柜的应该记得。"
青禾虽不明所以,却立刻点头应下:"是,奴婢明日一早就去。"
沈清鸢重新合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暮色从窗棂间漫进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红。她面容上那些鞭痕和擦伤在暮光里格外清晰,可那宁静的神色却让整个汀兰院都沉浸在一种奇异的安心中,仿佛这间被霸占多年的院落,终于等回了它真正的主人。
檐下的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夜色漫上来,繁星隐现。镇国侯府的灯火次第亮起,而汀兰院这盏灯,在沉寂十年之后,终于稳稳当当地亮在了最高的那扇窗里,光晕摇曳,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的鸢鸟,正静静打量着这片它终将翱翔的天地。
而在侯府另一角的梧桐苑中,沈清柔被锁在绣楼二层,隔着雕花窗听见远处传来的风声和下人窃窃私语,她捂着脸缩在锦被里,哭声闷闷地传出来。柳氏回去后砸了一套茶具,瓷片飞溅满地,她叉着腰在屋里来回踱步,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这一夜,镇国侯府注定无人安眠。
唯有汀兰院里,沈清鸢靠在引枕上,呼吸绵长,像做完一场漫长的清算之后终于得到片刻安宁的旅人。她知道天亮之后还有更多硬仗要打,可她一点都不怕。这具身体里装着的那个灵魂,从前世刀山火海里趟过来,什么都见识过了,什么也都不怕了。
她只是有些想裴氏。
那个在记忆里总是含笑摸着原主头发说"鸢儿要飞得高高的"的女人,此刻若在天有灵,大概也会为今日的沉冤得雪而欣慰吧。
窗外的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落花铺了满地。汀兰院的烛火静静亮着,像一颗温热的、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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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洗刷冤屈,初立威严》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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