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词

赵婉儿被带进内室不到半个时辰，便什么都招了。

不是她不想扛，是她根本扛不住。宫里的嬷嬷们有一百种让人开口的方法，而赵婉儿——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尚书千金，连第一种都熬不过去。当嬷嬷取出银针，在她面前一字排开时，她便瘫倒在地上，哭着喊出了所有她知道的事。

翠缕是她杀的。

人是她亲手推下井的。

她站在苏府后院的井边，看着翠缕在水中挣扎、呼救、用手指在井壁上刮出一道道血痕，直到声音越来越小、水花越来越弱、井底彻底归于沉寂。

她说她没有害怕。

她说翠缕只是个下人，一条贱命。她爹是户部尚书，就算事情败露了，也没人敢拿她怎样。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萧景琰就站在屏风后面，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赵小姐，”沈毅的声音从屏风另一侧传来，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审一桩再寻常不过的案子，“你说翠缕是受你指使，在苏二小姐的药中下了断肠草。那么本官问你——你为何要杀苏清音？”

赵婉儿的哭声停了一瞬。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的话。

“杀她？我没想杀她。是她自己不肯活。”

屏风后，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

“苏清音那个贱人，”赵婉儿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在发泄压抑了许久的怨恨，“她明明什么都有——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太后的宠爱、满京城的公子少爷都围着她转。可她偏偏不珍惜，偏偏要跟我作对！”

“我不过是让她在诗会上输一场，她便记恨在心，转头就把我收买考官的事捅到了太后面前。太后罚我抄了三个月的女戒，三个月的禁足，我爹差点因此丢了尚书的位子！我恨她，我恨她恨到睡不着觉！”

“但我没想杀她。我只是想让她也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所以我把翠缕安插到她身边，让她替我盯着苏清音的一举一动。翠缕的妹妹在我爹手里——她欠了我爹的印子钱，利滚利，一辈子都还不起。她若是不听话，她妹妹就会被卖到窑子里去。”

“那天晚上我去苏府，是想让翠缕在苏清音的药里下一些让她出丑的药——只是出丑，不会死人的。可是苏清音——”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她当着我的面，把那碗药喝了。然后笑着对我说：赵婉儿，你以为你给我下的是什么药？你以为我不知道这药里有什么？”

“她什么都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翠缕是我的人，知道药里有毒，知道我会来找她。她把一切都算好了，却还是把那碗药喝得一滴不剩。她说——赵婉儿，你以为你在害我？你不过是我想借的那把刀。”

“她早就想死了。她活着，只是在等她姐姐回来。”

内室中一片死寂。

屏风后面，我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明月站在我身旁，死死地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赵婉儿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死了倒干净了。我把翠缕推下井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她死了就没人知道是我干的，翠缕死了也没人知道她是我安插的。死人不会说话，死人最安全。”

“可是她算错了一件事，”赵婉儿的笑声忽然变得凄厉起来，“她没算到她那个姐姐——苏清月，根本就是个厉鬼！从她踏进京城的第一天起，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她看我那一眼我就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她知道是我，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

“我不想杀翠缕的！是苏清月逼我的！她步步紧逼，她让我无路可走！如果她不查这个案子，我根本不用杀翠缕灭口！”

屏风外传来沈毅冷冷的声音：“赵小姐，你承认自己杀死了翠缕，并承认指使翠缕在苏清音的药中下毒？”

“我承认，我都承认！你们放了我吧，我爹会给你们银子，多少银子都行……”

“记下来，让她画押。”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过后，赵婉儿被嬷嬷们带出了内室。经过屏风时，她的目光与我相遇。她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脸上的妆容花成一片，精致的发髻也散了一半，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但那目光里没有悔意，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疯狂和怨恨。

“苏清月，”她忽然挣开嬷嬷的手，朝我扑过来，被两个差役死死拦住，“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抓了我就是替你妹妹报仇了？你做梦！你妹妹是白死的，她白死了！因为真正想让她死的人不是我，我不过是一把刀——一把被人借去的刀！你永远也抓不到那个人，你永远也斗不过他！”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那个人是谁？”

赵婉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双手捂住喉咙，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她说不出话。

是她不敢说。

那个人的名字，光是想到它，就足以让她恐惧到失语。

“带走。”沈毅挥了挥手。

赵婉儿被押出苏府时，赵崇安跌跌撞撞地赶到了。他大概是得了消息之后连轿子都没来得及坐，一路从赵府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肥肉随着喘气一抖一抖的。

“婉儿！婉儿！”他扑向押送赵婉儿的囚车，被差役们用刀鞘格开。

赵婉儿从囚车的栅栏缝隙中伸出手，抓住她父亲的手指，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肉里。

“爹，救我！女儿不想死！”

赵崇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转过身，冲着沈毅嘶吼：“沈少卿！本官是户部尚书！你凭什么抓本官的女儿？你有刑部批文吗？你有圣上旨意吗？”

“赵尚书，”沈毅的声音依旧平稳，“令爱已经亲口承认杀人，供词在此，画押齐全。按大乾律令，杀人者死。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尚书之女亦不例外。”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赵崇安。

“另外，令爱在供词中提及——翠缕的妹妹在赵尚书手中。本官已派人去赵府搜查，若有此人，赵尚书少不得也要给大理寺一个交代。”

赵崇安的身体晃了晃，肥大的官袍裹着他臃肿的身躯，像一只被戳破的皮球。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忽然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赵尚书晕倒了！”

“快扶起来！”

“抬去太医院！”

一片混乱之中，囚车载着赵婉儿缓缓驶离苏府大门。她趴在栅栏上，回头望着苏府的匾额，望着匾额下站着的我，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怨毒。

我目送囚车驶过街角，消失在晨光中。

然后转过身，望向苏府深处。

苏敬堂的书房门紧闭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点灯，黑洞洞的，像一座坟墓。

这府里的账，还没算完。

这一日过得极为漫长。

午后，沈毅派人送来消息——他们找到了翠缕的妹妹。她被关在赵府后院的柴房里，被发现时已经饿得说不出话来。人还活着，但瘦得皮包骨头，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脱落，身上新旧伤痕交叠，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赵崇安为了控制翠缕，把她妹妹变成了人质、囚犯、以及随时可以上刑的肉票。

“赵崇安已经下了大狱，”明月从外面回来，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给我，“沈大人亲自审的。赵尚书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后来睿王爷进去了一趟，出来之后赵尚书就全招了。军饷贪墨、卖官鬻爵、还有柳如烟案——七年前替他女儿遮掩杀人罪行的事，他全都认了。”

“睿王爷？”我微微一怔，“你是说萧景琰亲自去审的？”

“是。据大理寺的人说，王爷进去之前，赵尚书还嘴硬得很，一口一个‘本官是朝廷命官’。王爷进去之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里面就传出了赵尚书的哭声。”明月眼中闪过一丝畏惧，“大小姐，睿王爷他……他是不是对赵尚书动了刑？”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他不会动刑。他用的手段，比动刑更可怕。”

我见识过萧景琰隐藏在温和外表下的压迫感。那种不紧不慢、不怒自威的姿态，像一把悬在半空中的刀，不需要落下，就足以让人崩溃。赵崇安能在朝堂上混到尚书的位置，不是个没胆色的人，但面对萧景琰这样手握重兵又深藏不露的对手，他的防线撑不了多久。

“赵家倒了，”明月轻声说，“赵婉儿杀人偿命，赵崇安贪墨下狱。大小姐，二小姐的仇，是不是已经报了一半了？”

“一半？”我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风吹得七零八落的枯荷，声音很轻，“明月，赵婉儿没有说谎。她只是一把刀。苏敬堂是握刀的手。而握刀的手背后，还有更深的影子。紫阳真人。睿亲王萧景珩。没有找到这两个人，我妹妹就是白死了。”

“大小姐……”

“赵婉儿在供词里说，妹妹是借她的刀。她说妹妹早就不想活了。她说妹妹活着，只是为了等我回来。”我闭上眼，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抑制的颤抖，“明月，妹妹在苏府里过的每一天，是不是都像在坐牢？”

明月没有回答。

她用沉默告诉了我答案。

良久，我睁开眼。

“所以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害她的人一个不落地揪出来。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的权势有多大——欠她的，都得还。”

夜幕降临时，萧景琰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赵家已破，苏家不远。”

我将信纸折好，凑到烛火上烧掉，看着纸张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然后我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苏府的书房终于亮起了灯。那一点微弱的光在浓重的夜色中摇摇欲坠，像一颗即将陨落的星。我知道苏敬堂在里面。也许是他一个人，也许还有他的幕僚，也许还有那个他从不敢违抗的人派来的使者。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已经退无可退。

而我，还没出完所有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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