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的动作比我预想的更快。
天还没亮,苏府的大门便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敲响了。门房揉着惺忪睡眼打开门,看到的是大理寺少卿沈毅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以及他身后黑压压的两排差役,个个腰佩弯刀,面色肃然。
“大理寺办案,”沈毅亮出腰牌,语气不容置疑,“奉命搜查苏府后院。”
门房的瞌睡瞬间醒了,连滚带爬地跑去通报。等苏敬堂披着外袍赶到前厅时,沈毅已经带着人穿过了垂花门,直奔北角浣衣房而去。
“沈少卿!”苏敬堂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你这是什么意思?本相乃是当朝首辅,你带人擅闯本相府邸,可有圣旨?可有刑部批文?”
“回苏相,”沈毅停下脚步,转身朝苏敬堂拱了拱手,礼数周全,语气却寸步不让,“下官今日所奉的,是睿王殿下的手令。睿王殿下奉旨督办京畿刑狱,有权调遣大理寺协查。若有疑义,苏相可向睿王府质询。”
苏敬堂的脸色变了。
萧景琰。又是萧景琰。
他还想再说什么,沈毅却已经转过身,带着差役们继续往北角走去。苏敬堂咬了咬牙,只得跟在后面。他身后,苏明远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连腰带都没系好,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浮肿。
“父亲,出什么事了?大理寺的人怎么来了?”
苏敬堂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沈毅的背影,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浣衣房的院子里,那口老井已经被差役们围了起来。两个差役转动辘轳,将井绳一圈一圈地往下放。井绳放到底时,辘轳忽然猛地一顿,绳子绷得笔直。
“有东西,”打头的差役回头禀报,“沈大人,井底有东西。”
“捞。”
井绳被缓缓绞起,辘轳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是在拖动一件沉重的、不该被拖动的东西。
苏敬堂的脸色越来越白。他身旁的苏福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双手在袖中不住地颤抖。
井绳绞到一半时,一股腐臭的气味从井口弥漫开来。苏明远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苏敬堂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盯着井口。
“哗啦”一声。
一团被泡得肿胀的东西被拖出了井口,重重地摔在青石地面上。
是一具女尸。
尸体的面容已经被井水泡得难以辨认,但身上那件碎花夹袄的布料依然可辨——与翠缕床铺上搭着的那件一模一样。尸体的双手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折断,指尖血肉模糊,井壁上留下的抓痕与这伤口完全吻合。
围观的丫鬟家丁们发出了压抑的惊呼声,胆小的已经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苏明远终于没忍住,“呕”的一声干呕起来。
而苏敬堂——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只是像一块被风干的石头,僵硬地站在那里。
沈毅蹲下身,用白布垫手,翻开死者的衣领。尸体的颈部有一道明显的扼痕,呈暗紫色,边缘整齐,与成年女子双手的轮廓吻合。
“颈部有扼痕,死因系被人扼杀后坠井,”沈毅站起身,目光扫向苏敬堂,“苏相,您府上的井里,怎么会有一具被谋杀的尸体?”
苏敬堂的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正在这时,一个差役从死者紧握的手中掰出了一样东西——是一小块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衣物上撕扯下来的。那布料质地精良,是上好的云锦,颜色是极娇艳的石榴红,一看就不是寻常下人能穿得起的料子。
我的目光落在那块布上,然后缓缓移向了站在人群外的一个身影。
赵婉儿不知何时来了。
她就站在月洞门外,被苏明远的随从挡在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整齐。头发也只是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两侧。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沈毅手中那块石榴红的布料,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尽。
“沈大人,”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翠缕死前曾与凶手发生过搏斗。她折断的指甲里残留有皮肉组织,而她手中紧攥的布料,显然是拼死从凶手身上撕扯下来的。”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婉儿身上。
“这块云锦质地精良,颜色是去年京城最时兴的石榴红。据我所知,赵家小姐去年做了一身石榴红的云锦褙子,在赵老夫人的寿宴上穿过——对了,昨晚的寿宴,满堂宾客都亲眼见过。”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赵婉儿。
赵婉儿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毅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带着一丝审慎的打量。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对身旁的差役点了点头。
“去请仵作。”
差役飞快地跑出苏府,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领着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老者回来了。那老者约莫六十来岁,须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盏在深井中燃烧的灯。他手中提着一只木箱,箱面上刻着“京畿仵作”四个字。
“薛老,”沈毅拱手,“劳烦您验一验。”
薛仵作没有多话,在尸体旁蹲下身,打开木箱,取出工具,开始检验。
他验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万分小心的瓷器。井水浸泡过的尸体,大多数痕迹都已经被破坏,但他依然一处一处地查验,一寸一寸地翻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院子里的空气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良久,薛仵作直起身,洗了手,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死者女性,年约二十左右。颈部扼痕明显,系被人用力扼压喉部致死。死后被抛入井中。死亡时间——约在七到十天前。”
“死者指甲中有残留皮肉,已取样封存,可与嫌疑人身上伤痕比对。”
“死者手中攥有布料一块,系外力撕扯所致,与死者指甲中的挣扎痕迹相符。”
他合上木箱,看向沈毅:“沈大人,这桩案子,老夫验了三十年尸,这是最明摆着的一桩——他就是被人杀死的。”
沈毅点了点头,转向苏敬堂:“苏相,此女可是府上之人?”
苏敬堂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是。”
“她叫什么名字?”
“老……老夫府中下人众多……”
“她叫翠缕,”我接过话头,声音清晰地传遍院中每一个角落,“永和十九年入府,一直在绣房当差,去年三月被调至东院服侍二小姐。苏相不记得一个丫鬟的名字也情有可原,不过——”我看向苏敬堂,“她是由令随从苏福亲自引荐入府的。苏福总该记得吧?”
苏福浑身一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老奴……老奴……”
“你不必急着说,”沈毅抬手制止了他,然后转向身边的差役,“去赵府,请赵小姐过来问话。”
赵婉儿还站在月洞门外。听到这句话,她猛地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人当胸推了一把。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与我无关!”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全没了尚书千金的风度,“这个贱婢死在我……死在苏府,与我何干!”
“赵小姐,”沈毅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死者的指甲中残留有皮肉组织,手中攥有疑为凶手的衣物碎片。若是小姐心中坦然,何妨让我们做个比对?”
赵婉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她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角,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而我注意到——她用右手攥住了左臂。
左臂上,衣袖遮掩的地方,是不是有几道抓痕?
“沈大人,”我开口了,语气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翠缕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是绣娘握剪刀磨出来的。她做惯了粗活,手劲不小。若是临死前与凶手发生过搏斗,凶手的身上,怕是会留下些难以遮掩的痕迹。”
赵婉儿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左手将右臂攥得更紧了。
这个动作,落在在场所有人眼中。
沈毅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赵小姐,”他向前走了一步,“请您卷起左袖。”
“你……你敢!”赵婉儿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尖叫,“我父亲是户部尚书!我是堂堂尚书府的千金,你一个大理寺少卿,竟敢当众羞辱于我!”
“赵小姐,”沈毅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大乾律令,人命关天,便是皇亲国戚,亦须配合官衙查案。小姐若执意不肯,下官只能请小姐到大理寺走一趟了。”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少卿且慢。”
众人回头,只见萧景琰一袭藏青色长袍,从月洞门外缓步走来。他手中握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闲散的笑容,仿佛他只是路过的闲人,而非这整件事的幕后推手。
“王爷,”沈毅拱手行礼。
“沈少卿辛苦了,”萧景琰走到沈毅身旁,目光从地上的尸体扫过,又落在赵婉儿身上,轻轻叹了口气,“婉儿小姐毕竟是尚书府的千金,当众验身,确实有些为难她。”
赵婉儿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朝萧景琰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然而萧景琰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如坠冰窟。
“不如这样——请婉儿小姐移步内室,让宫里的嬷嬷验看。若身上果然有抓痕,嬷嬷自会如实禀报。若无抓痕,本王亲自向赵尚书赔罪。”
他不紧不慢地用折扇敲着掌心,目光从赵婉儿脸上缓缓掠过。
“如何?”
赵婉儿的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而此刻,院中的每一个人都看明白了——她的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
萧景琰不再看她,转身对沈毅说:“此案与苏二小姐之死同查。事发地为苏府,死者为苏府丫鬟,苏府上下人等,无令不得擅自离京。”
他微微一顿,目光转向苏敬堂,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闪而过的锋芒。
“包括苏相。”
苏敬堂的脸色在一瞬间灰败了下去。他站在原地,身形微微摇晃,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沈毅带人抬走了翠缕的尸体。差役们用白布裹着那具肿胀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抬出了浣衣房的院子。薛仵作收拾好工具箱,跟在他们身后,走到月洞门时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却让我心头微微一跳——那不是一个陌生长辈看晚辈的眼神,而是某种审视,某种确认。
然后他收回目光,消失在月洞门外。
我没有追上去。但心中已经记下了这个名字——薛仵作。
一个验了三十年尸的老仵作,为什么会在路过时,特意多看我一眼?
苏敬堂被苏明远搀着回了书房,一路上跌跌撞撞,再也没有了首辅的仪态。赵婉儿被两个嬷嬷带进了内室,萧景琰的人守在门外,她已插翅难逃。
浣衣房的院子里渐渐空了。看热闹的下人们被管事驱散,只剩下几个差役在井口贴上封条,封条上盖着大理寺的鲜红官印。
明月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轻声问:“大小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我说,“沈毅今天只是抬走尸体,接下来的动作还会更快。他一定会去查翠缕的妹妹,一定会去查赵婉儿那件石榴红褙子,一定会——”
话未说完,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但已经从那独特的步幅和气息中认出了来人。
“王爷还不走?”
“本王替苏小姐办了这么大的事,苏小姐连声谢都没有?”萧景琰走到我身旁,与我并肩站在那口贴了封条的古井前。
“谢谢王爷,”我转过身面对他,敷衍的语气连装都懒得装,“行了吗?”
萧景琰失笑,用扇子敲了敲我的肩膀:“苏清月,你这个人怎么连感恩戴德都不会?”
“我师父教过我很多本事,唯独没教过这一项。”
他收起折扇,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目光已经认真起来。
“今日之事,只是开始。赵婉儿是突破口,但真正的对手不在这里。苏敬堂身后那个人——‘睿’字所指之人——才是我们要找的。”
“‘睿’字?”我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是‘睿’字?”
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递到我面前。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是我妹妹的手笔。
“紫阳真人。睿王。”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我妹妹留给我的那张纸条,”我说,“我那张纸条上只有一个‘睿’字。”
“这是明月方才送信时一同交给我的,”萧景琰将纸条收回袖中,“她说是在清理你妹妹藏在观月斋的遗物时发现的。应该是你妹妹还没写完的情报。她先写下了‘紫阳真人’,又写下了‘睿王’——但没来得及写完他的真实身份。”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如渊。
“紫阳真人不是睿王。紫阳真人是另一个人。而这个‘睿王’——才是紫阳背后的人。”
“他是谁?”
“我的三皇叔,”萧景琰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当今陛下唯一还活着的皇叔——睿亲王萧景珩。”
我沉默了。
睿亲王。萧景珩。
大乾皇室辈分最高的宗亲,三朝元老,手握宗人府实权,是皇室内部真正的话事人。据说当年先帝驾崩前曾有意传位于他,但他力辞不受,转而拥立当今陛下登基,因此深得陛下信任,在朝中地位尊崇,无人能及。
他若是站在紫阳真人身后——
那这个局的规模,确实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怕了?”萧景琰问。
“怕?”我将那根翠缕的银簪从袖中取出,在指间转了一圈,重新攥紧,“该怕的,是他们。”
银簪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簪身用红绳缠着的那道裂纹,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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