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送别

暮夏的风卷着道旁的槐叶，簌簌落在青石官道上。

京郊十里长亭，是南下樾州的唯一要道。

四角凉亭荫凉错落，石桌上摆着精致的四时点心、冰镇蜜酿与一壶陈年佳酿。三皇子萧钰舟一身月白暗纹常服，身姿端挺，眉眼温润却带着几分沉敛，静静倚坐在石凳上。

身侧有两名侍女轻手轻脚，细细为他布菜添酒，不敢有半分惊扰。亭外四名黑衣侍卫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方。

一阵急促又沉稳的马蹄声破开晚风，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亭中。

萧钰舟抬眸望去。

官道尽头，一匹黑马疾驰而来。

萧钰桁一身朴素粗布短打，衣料寻常，边角甚至带着几分奔波的磨损，长发简单束起，无玉冠，无锦带，风尘仆仆，浑身是山野田间打磨出的利落洒脱，半点无高居庙堂的皇子矜贵。

任谁看了，都想不到这是大凉风头正盛的五皇子。

黑马稳稳停在亭前，侍女连忙上前搀扶，躬身引着萧钰桁拾级走入凉亭。

踏入这片精致闲适的天地，看着眼前从容端坐的三哥，再对比自己一身山野粗衣，萧钰桁心底瞬间掠过一丝明晰的不妙。

他心中透亮，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当今圣意，储位人选，只在他与萧钰舟二人之间。

近日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接连递上奏折，字字恳切，句句催请立储，风波早已席卷整个京城。他正是厌烦了这无休无止的党羽拉扯、人心算计，待京城风波稍平，便迫不及待动身前往樾州，只想远离朝堂纷争，守着一方安稳，深耕民生，去兑现自己的诺言。

偏偏，卡在他离京的最后一步，被萧钰舟堵了个正着。

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分毫不露。萧钰桁弯起眉眼，漾开一抹坦荡灿烂的笑意，语气轻松自在，仿若寻常兄弟闲谈：“三哥，前日父皇将京城禁军调度之权交于你手，正是身居要职、百事繁忙的时候，怎么竟有空来这荒郊凉亭赏风看景？”

萧钰舟看着他故作松弛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无奈的笑意。他抬手取过桌上酒壶，指尖修长稳当，缓缓倾斜壶身，澄澈的酒液落入白玉酒杯，叮咚作响。

“五弟。”他抬眼，声音平和却直白坦荡，“我不是来赏景，是特意来堵你。”

一杯满酒，稳稳推到萧钰桁面前。

萧钰桁脸上的笑意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依旧从容反问：“堵我？三哥何必自欺。如今满朝文武人人热议，日日上书催请立储，这件事，你我心知肚明，难道三哥不清楚？”

他没有跟对方绕弯子，直接点破了这层窗户纸。

亭间的微风骤然静谧几分，温柔的晚风也染上了淡淡的凝重。

萧钰舟轻轻叹息一声，目光真挚：“正是因为清楚，知晓风波将至，我才特意来等你。”

“你我兄弟，虽非同母所生，却情同手足。我自幼养在苏贵妃宫中，苏贵妃贤良温婉，多年来时时照拂于我母妃，恩情深重。这么多年，我从未想过，要与你争任何东西，更不愿与你手足相残，为储位反目。”

字字恳切，句句发自肺腑，没有半分虚假算计。

萧钰桁微微垂首，长睫轻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着没有应声。

他心里何尝不是如此？

从小到大，一众皇子之中，唯有萧钰舟待他最真、最护他。两人无争妒、无算计，是冰冷深宫之中，彼此唯一的温情依靠。

萧钰舟见他沉默，再度开口，语气愈发郑重，带着赤诚的本心：“五弟知晓我的性子。我这一生，最恨边疆蛮夷侵扰国土、屠戮百姓。我此番回京勤王，只为家国忠孝，为护大凉山河安稳，从来无心那高高在上的位置。”

亭间一阵沉默，只余风声簌簌。

萧钰舟见他不接话，便转了话锋，温和发问，看似随口问询归期，实则步步试探：“你今日仓促离京，远赴樾州，打算何时折返回京？”

萧钰桁不知怎么回答，只好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沉默地饮下。

“你这般急急远离朝堂是非地，莫非，是打算长久不归了？”萧钰舟重重放下酒杯。

“三哥，你最懂我。”萧钰桁终于抬眼，目光坦荡坚定，坦然接下他所有未尽之言。

他轻声开口，句句克制、句句隐晦，却心意分明：“我本就无心困于京城棋局之中。世间重任，需得胸襟、城府、远见皆备之人方能承载。三哥沉稳有度、心怀天下、能镇朝局、能御群臣，你才是最适合担起家国重任之人。”

“我只求一方乡土，安民乐业，履约守心，便足矣。”

两人四目相对。

“五弟，你这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萧钰桁闻言一怔，随即耳根微热，不置可否，只轻声反问：“三哥可知晓，一年前被父皇派往樾州上任的巡盐御史？”

“林大人？”萧钰舟低呼一声，只觉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竟是林家。”他低笑出声，眉眼彻底舒展，“怪不得，当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天命缘分。”

萧钰桁见状微疑：“三哥此话何意？”

萧钰舟抬眸，望着眼前尚且懵懂不知的五弟:“林大人的夫人徐氏，是徐国公府嫡女。”

而徐国公府当家主母，与五弟生母苏贵妃是自幼相知的手帕之交，世交羁绊、外戚盘根，根深蒂固。

更关键的是——

徐国公府手握老牌勋贵兵权，世代忠良，朝中半数老臣与徐家素有渊源；林家书香传家、清流标杆，掌天下言官名望。

勋贵兵权+朝堂清流+后宫贵妃旧谊

这三重底牌叠加，从来都不是寻常皇子可以匹配的姻亲格局。

帝王毕生布局，最重根基安稳、朝局平衡。

大凉未来那一副无人敢提的家国重担，历来需得匹配镇得住朝野的后族姻亲方能承载。

他从前尚且为难，不知圣心最终偏向谁，进退两难、不敢独占前路，亦不敢抢五弟机缘。

可此刻一瞬通透。

五弟心悦林家女，一旦情缘落定，便是天然匹配储贰格局的标配姻亲。他日时机成熟，只需一道赐婚圣旨，一切尘埃落定。

他争无可争，亦无需再争。

萧钰舟心中只剩全然的轻松与坦荡，连日压在心头的朝堂桎梏、兄弟两难、进退煎熬尽数消散。

他终于不用背负手足相残的顾虑，不用身处两难的风口浪尖。

“你素来不问内宅勋贵纠葛，自然不知其中关窍。”

萧钰舟端起一杯酒，一口饮尽。

“五弟，你只管安心南下，速速履约归去。好好把握住这段缘分，早日尘埃落定。”他起身拂了拂衣摆，神色温润明朗，彻底卸下所有心事，“宫内尚有琐事待我处理，为兄便不拦你了，你且去吧。”

萧钰桁站在原地，看着三哥骤然轻松、如释重负的模样，一时有些茫然费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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