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信件

自樾州城外分道一别，山水相隔、千里迢迢，已是半月有余。这是萧钰桁北上入京后，写给她的第一封亲笔信。

她抬手接过信纸，指尖轻触微凉纸面，缓步走到院中青石凳上，静静展开。纸上字迹挺拔清隽，一如其人:

【萧钰桁手书笺】

小满吾鉴：

自樾州别后，北上途中路事颇多，聊以书简相告。

行至山径荒隘之处，猝逢伏客。彼辈本欲图余，夜晦人杂，竟误以白沉为吾，合围竞逐，空劳一场，思之亦可哂也。

念及此，不免笑叹。昔荒岛共处，汝日以粗蔬野食相饲，久去纨绮，吾身已类山野氓夫。堂堂皇子，混迹行旅，刺客竟不能辨，亦可谓因祸得趣，少却无数祸机。

然道途所见，亦有令人扼腕者。官驿本为国朝置备，以供公役行旅，廪食车马皆有定例。今驿吏门竖，公然私索规费，不予则百般刁难，食宿车马皆靳而不与。

不过一载之间，下吏贪鄙成风，纲纪潜溃，观此便知国之积弊，已伏于细微矣。

入京之后，吾必敛锋藏锐，步步持重，不妄蹈险，汝不必为吾忧。

汝但安守田庄，课耕桑薯，静候时序。世间风雨，吾自当之。待京华事定，扫尽纷扰，必当早归，复共此田园朝夕。

纸短意长，惟愿君安。

钰桁 手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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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钰桁在信中娓娓道来北上一路见闻。他此番入京途中途经荒山野道，曾遭遇刺客埋伏，只因他衣着朴素、全无皇子贵态，刺客竟错将随行的白沉认作目标，虚惊一场。他半是嗔笑，言是林小满在荒岛上将他养得粗狂不羁，反倒掩去皇室锋芒，避过了杀身之祸。可嬉笑之余，他亦心生沉叹，沿途官驿乱象丛生，小小门房便敢公然私收钱财、刁难行人，短短一年光景，大凉底层吏治已然贪腐松散、积弊深重。他叮嘱林小满不必为他挂怀，自己入京定会敛锋守拙、谨慎行事，扛下所有朝堂风雨，只愿她安居田庄、静待归期便可。

林小满不太看得懂书信上的文言文，倒是猜出了大概的意思，是讲了他一路上的见闻，遭遇了刺客，又被官方驿站的门房为难，感叹了大凉的官员腐败，让她等待他回来。

等啥等，还不知道空间升级的终点到底是什么呢，能不能回去都是未知数。林小满趴在床上将那两页信纸翻来覆去地观看，直到卫荞走进房间。

“林小姐，五皇子殿下可有什么别的指示？”

林小满摇摇头，收好信纸:“没有，只是让我等他回来。”

“那林小姐可要写一封回信？送信的信差明日午时之后才会启程离开，尚有时间。”卫荞说完，不等林小满回话，便退到内室之外，在外间榻上歇息值守。

屋内只剩林小满一人。她思索片刻，心念一动，自空间之中取出一方绢布，又拿出一截炭笔，俯身伏案书写回信，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萧钰桁：

你好！

我在苏家田庄挺好的，田里一共种了八十六棵桑树苗，空隙里还种了红薯，等几个月后便能有所收获，你的事情慢慢去做，不着急，赶不回来也没事，我可以带着卫荞姐姐他们一起去荒岛收菜。

你的朋友:

林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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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天光初亮，林小满便嘱托卫荞，拿着这封绢布书信前去交给等候在此的信差。

驿马日夜兼程，跨越万水千山，这封回信终于送到萧钰桁的手中。

驿卒行礼退下，军帐之内只剩萧钰桁一人。他拆开信封，取出那一方绢布。入目便是歪歪扭扭的字迹，炭笔落笔深浅不一，几处下笔过重，炭粉晕开，晕出一片片黑乎乎的印记。

他眉头微微蹙起，捧着绢布逐行辨认。纸上满是错字，萧钰桁来回端详揣摩许久，才慢慢反应过来，林小满并非传统世家闺阁女子，用的乃是异世界的文字。

他一字一字费力拆解，磕磕绊绊，总算读懂信中大意。知晓她在苏家田庄生活安稳，八十六棵桑苗已经种下，桑林间扦插了红薯，数月之后便能迎来收成。

“好个小没良心的，竟然说赶不回来也没关系，卫荞有这么好用吗？”读到此处，萧钰桁指尖轻轻抚过绢布上歪扭的墨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底却漾开一片温热。

他身在千里之外，身陷波诡云谲的朝堂漩涡，而远方的那个人，没有催他建功立业，没有盼他早日归来，甚至早早想好一条退路，过好属于自己的生活。

他珍重地将绢布折妥，贴身收进锦袋之中，方才脸上那一丝浅淡笑意，缓缓尽数敛去。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躬身入帐，低声禀报：“殿下，大将军求见，正在帐外等候，有要事密商。”

“传。”萧钰桁沉声应道。

身披铁甲的大将军掀帘踏入帐中，帐内烛火摇曳跳动，气氛骤然沉肃。二人屏退帐中所有侍从，帐内只剩下烛火燃烧噼啪的轻响。

如今宫城局势早已危如累卵，皇帝遭到二皇子软禁深宫，死死攥着权柄不肯松手，百般拖延，始终不肯写下退位诏书。

二皇子夺位心切，屡次逼迫无果，心性愈发暴戾疯狂，竟定下残酷的法子，一日诛杀一名后宫嫔妃，用一条条人命逼迫皇帝屈服。

深宫之内日日都有惨剧发生，宫内宫人人人惶恐不安，饱受折磨的皇帝，精神也一日比一日颓败萎靡。

大将军压低嗓音，把宫中密探传回的情报一一禀明。

“可否联系上三皇兄的部将？”萧钰桁坐在上位，手中把玩着一把镶嵌着红色宝石的精致匕首。

“已经联系到了，三皇子的人马将在两日后到达京城郊外……”二人俯身围在案前，细细推演救驾的每一处细节：何处安置人手，如何绕开禁军布防，救出皇帝之后又该如何安置，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摇曳的烛火之下慢慢铺排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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