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耕耘

一晃半月过去。

樾州的暖日照得田土松软温润，早先埋进土里的红薯种块，在整整半月的日晒雨露滋养下，彻底醒透了。平整的垄土纷纷鼓起，破土而出的嫩梢密密麻麻、挤挤挨挨。

红薯的藤蔓顺着田垄肆意蔓延，抽枝展叶，红褐细藤柔韧纤长，一节节生长分明，每一段都生着对称的两片嫩叶，青碧水嫩、长势极旺，早已到了最适合剪枝扦插的状态。

“红薯比较特别，只要带叶枝条插到泥土里保湿，便能生根蔓延、蓬勃成片，非常适合大面积扩种。”林小满说罢，提着小竹篮、拿着磨得雪亮的小剪刀，缓步走进薯田。

她蹲下身动作轻稳，挑出健壮成熟的藤蔓，按着两叶一枝的标准仔细修剪，咔嚓几声轻响，几段品相极佳的红薯扦插苗便落入篮中。

“你们不是商量着要翻修屋顶吗？趁着最近天气晴朗，便去吧！这里有卫荞姐姐陪着我，不会有问题的。”林小满见几个人笔直地站在田边，无所事事的样子，觉得特别好笑。

几人皆是常年独执任务、习性清净之人，作息不一、值守轮次不同，有人夜半练功、有人凌晨巡田、白日还要轮值休整，群居一室难免互相打扰，日子久了必定心生隔阂、难以安稳。

况且原本废弃的田庄老屋破败已久，墙皮剥落、屋顶稀疏，屋内三间房，勉强能够遮风挡雨，于是几个人前几天就商量着修缮之事。

暗卫伍长卫荞神色冷静，率先定调：“长久定居，不可再混居一室，不如顺势修整扩建，隔出独立卧房。”

其余四人纷纷点头赞同。

大家各司其职、性子各异，都盼着能有一方独处小室，休憩、调息、整理内务皆方便。

几人迅速商定方案：依托原有老屋结构，修补破墙、重铺屋顶，利用两侧偏屋与后院空地，隔出五间独立小屋，保证人人一间、各居一室，起居互不干扰。

方案敲定，五人即刻分工动工。

韩风丈量尺寸、规划隔间布局，赵虎搬石糊泥、修补墙体裂缝，秦戈修葺屋顶茅草、封堵漏雨之处，秦怀清扫院落、平整屋内地基。

斧凿叮咚、尘土轻扬，破败冷清的老宅，在几人利落的修缮打理中，一点点褪去荒芜颓态，渐渐变得规整干净、错落有致。

林小满和卫荞一起剪枝，剪够满满一篮苗株，两个人便移步早先规整好的桑苗林。

此时桑树苗已然拔高些许，细枝嫩条舒展，株距开阔、行间空旷，正好用来栽种红薯。

林小满弯腰俯身，将一根根薯苗整齐栽进桑林间隙。入土深浅均匀，栽得端正稳当，栽完便用细土压实根部，保留足够通风空间。

二人通力合作，不过半时辰，嫩绿的红薯苗星星点点缀满整片桑苗林，新旧绿意交叠，满目生机盎然，看着就让人心头踏实。

最近田里劳作的动静，很快引来了附近田庄百姓的注意。这个田庄是苏家人的田庄，往日荒废许久也无人敢来占地栽种，原因无他，苏家可是皇亲国戚，在这边陲之地有一处庄子正常，荒废也正常，有人栽种更加正常。

只是这满地栽种的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爬藤绿植，于是纷纷放下手中农活，三三两两聚拢在田埂边张望议论。

“这是什么作物？藤蔓伏地长，我在樾州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这般种苗。”一位老农拄着锄头，眯眼仔细打量，满脸困惑。

“不像菜、不像粮，也不是草药花草，瞧着稀奇得很。”旁边妇人低声接话，眼里带着几分试探与担忧，“别是什么无名野草，坏了这片好地的地力。”

众人七嘴八舌，语气里皆是陌生带来的忐忑。

大凉农耕品类有限，很少有人种植番薯，更是从未有红薯一物，乡民不识、心生顾虑再正常不过。

林小满直起身，轻轻拍去手上泥土，神色平和温柔，并无半分傲气。

她看向围站的乡亲，缓缓开口解释：“各位乡亲无需担忧，这不是野草，是我偶然得知的杂粮作物，名唤红薯。我也是初次在这边试种，慢慢摸索长势，不敢保证定然丰收。”

她知道百姓心中顾虑，也深知乱世农户过日子不易，索性主动给足众人安心，诚恳许诺：“若是秋日顺利成熟、繁育出足量种苗，我定然匀出大批薯苗，分给附近田庄的乡亲们栽种。多一种粮食，便多一条活路，大家都能多种一季收成、贴补家用。”

一语落地，田埂边瞬间安静片刻，随即响起阵阵感激道谢声。

乡民们脸上的疑虑彻底散去，只剩淳朴的笑意。这年头稻谷减产、粮价不稳，能多一种耐活高产的杂粮，对寻常农户而言，便是天大的好事。众人放下心来，笑着道别，各自回去耕作，心底已然悄悄盼着这陌生薯藤能够顺利成熟。

田间琐事落定，院落中的屋舍修缮依旧如火如荼。

干活之间，粗手粗脚的赵虎不慎被滚落石块砸中脚背，疼得当即蹲坐屋檐下，抱着脚龇牙咧嘴、泪眼汪汪。

屋顶上的韩风见他狼狈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肆意调侃。

整理茅草的秦戈见状，随手抽了一根长茅草，精准甩落，直直糊进韩风嘴里。

“咳咳咳——秦戈！你偏帮他？”韩风气得满面通红，伸手就要挥拳，还未近身，便被秦怀一笤帚打中手臂。

“你们一个个都向着虎哥！”韩风愤愤不平，满心委屈。

秦戈全然不理会他的闹脾气，俯身看向赵虎，语气关切：“伤势如何？实在疼便先歇息，余下活计我们替你补上。”

赵虎抹掉脸上泪水尘土，一脸厚色：“无妨，坐着歇片刻就好，别因我耽搁工期。”

几人嬉笑拌嘴间，手脚未曾停歇，赶在日落之前，先将老屋破损屋顶尽数修葺完毕，漏风漏雨之处一一封堵整齐。

院内荒草杂物清扫干净，后院借着原有老地基，顺利起土夯墙，加盖三间土坯偏房。只是新筑土墙需自然阴干定型，不可急急忙忙上梁盖顶，加盖新房的工序，便暂且暂缓，静待墙体干透。

暮色微垂，晚风渐凉。

林小满与卫荞从镇上归来，特意买了烤鸭改善众人伙食，刚踏入院门，便见韩风一人笔挺立在院门口，面色郁郁、独自生闷。

卫荞微感疑惑：“怎么站在外头？进屋歇息便是。”

韩风端正行礼，语气硬邦邦的：“今夜我值守，不入内歇息。”

一旁赵虎见状，早已看透他的小性子，阴阳怪气开口：“别理他，矫情得很。”

林小满心思敏锐，一眼便察觉二人之间闹了小别扭，悄悄低声询问。

赵虎毫不在意，低声笑道：“就是一点小事，我今日砸了脚，他笑我狼狈，秦家两兄弟不帮他，他便赌气了，明日一准就好。”

林小满闻言莞尔，不再多问，笑着扬了扬手中食盒：“都别置气了，辛苦多日，今日特意买了烤鸭，大家好好吃顿热饭。”

可热闹烟火的院落温情尚未散尽，院外便传来一阵清脆马蹄声。

卫荞神色微正，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驿使服饰的信使快马至庄前，翻身下马，手持一封封缄工整的素色信笺。

信使目光扫过院落，恭敬开口：“樾州苏家田庄，递京城五皇子私信，送至林小姐亲启。”

卫荞上前接过信件，确认无误后，快步走到林小满身前，低声禀道：“小姐，是五皇子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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