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一 见家长

孙泽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他躺在自己那张大床上，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围巾还在钱若兰那里——他故意没要回来。那是一条巴宝莉的羊绒围巾，买了三年没戴过几次，从今以后大概也不会再属于他了。但他觉得那是他有生以来最划算的一笔投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钱若兰发来一条消息：“围巾明天还你。”他秒回了两个字：“不急。”

然后他盯着“不急”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像个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他都三十出头的人了，执掌孙家旗下三家上市公司，身家几十亿，此刻因为一条围巾和两个字傻笑了好几分钟。恋爱这种东西，不讲道理。

第二天下午，孙泽出现在钱家老宅门口。他来之前特意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钱若兰有一次在酒会上随口说过深灰色比黑色更适合他。他记了三年，今天终于有机会用上。手里提着两盒茶叶，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是他从孙家老爷子的私人茶窖里顺出来的，母树大红袍，一年产八两，他顺了二两。老爷子要是知道了大概会打断他的腿。

开门的不是保姆，是钱若兰本人。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羊绒开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看起来不像是刚开完三个跨国视频会议的商界女强人，倒像是在家休息的普通女人——当然，她手里还拿着一支笔和一份没看完的合同。钱若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茶叶盒上停了一下：“拿我爸的茶叶来送我爸？”

“这是孙家的。我爸的。我偷的。”

钱若兰嘴角抽了一下，侧身让他进门。钱家老宅的客厅很大，装修是典型的老钱风格——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一架斯坦威钢琴，琴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弹了。钱万里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孙泽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站起来。气氛微冷。

“钱伯父好。”孙泽把茶叶放在茶几上，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

钱万里放下报纸，看了一眼茶叶盒上的标签，眉毛动了一下。他是懂茶的人，一眼就认出这是母树大红袍。这种茶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能拿出来的都是家底深厚的老牌世家。孙家这小子，出手倒是不小气。

“坐。”钱万里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孙泽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他跟钱万里打过不少次商业交道，但从没有以“钱若兰的男朋友”这个身份面对过他。

“你跟若兰的事，她昨晚跟我说了。”钱万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说实话，我一开始不太同意。”

钱若兰在旁边皱眉：“爸——”

“让我说完。”钱万里抬手止住她，继续盯着孙泽，“你孙家在京城世家圈子里风评不错，你本人的商业能力我也认可。但是钱家和孙家有直接的商业竞争关系，稀土、地产、新能源——好几个赛道我们都在抢。你跟我女儿在一起，这个利益冲突怎么处理？”

孙泽沉吟了两秒，然后认真地直视钱万里的眼睛：“伯父，商业上的事，按商业规则办。该竞争竞争，该合作合作。钱若兰在谈判桌上赢了我，我不会因为她是我的女朋友就放水——这是对她能力的侮辱。同样，我赢了她，她也不会跟我翻脸。我们分得清。”

钱若兰在旁边插了一句：“他赢过我几次？”

“三次。分别是前年的地产招标、去年的新能源补贴配额、还有今年年初的稀土精炼设备采购。”孙泽毫不犹豫地说。

钱若兰瞪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到。

钱万里看着这对年轻人的互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连赢她几次都记这么清楚？”

“每一笔都记着。输的也记着。我输给她十四次。”孙泽坦然地摊了摊手，“但以后这个数字不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以后我跟她不是对手了。是搭档。”

钱万里看着孙泽，目光从审视变成了另一种意味——那是老一辈看年轻一辈时，确认了某些东西之后才会有的眼神。他站起来拍了拍孙泽的肩膀：“留下吃饭吧。你偷来的茶叶，我得尝尝。”

孙泽松了口气。钱若兰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

孙泽被钱万里留在饭桌上，才发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钱家的餐厅不大，但每一件家具都透着老派世家的讲究。红木圆桌配了六把明式官帽椅，墙上挂着一幅齐白石的虾，真迹。孙泽认识那幅画，五年前在香港苏富比拍出了八千万港币的天价，买家身份一直成谜。现在他知道是谁了。

钱母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她是钱万里的原配夫人，也是钱若兰唯一真正发怵的人。平时极少露面，京城贵妇圈的饭局从不参加，但所有人都知道，钱万里在外面说一不二，回到家连厨房的菜刀放哪里都要跟夫人打报告。

孙泽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阿姨好，打扰了。”

钱母放下手里的清蒸鲈鱼，打量他的眼神温和里带着几分审视。那种审视和钱万里那种来自商界老将的压迫感不同，更细，更准，像是在菜市场挑一条最新鲜的鱼。

“小孙，今年多大？”

“三十三。”

“比若兰大两岁。之前在钱家的董事会上见过你几次。”钱母一边布菜一边说，“你每次发言都挑若兰方案的毛病，我还以为你是专门来跟她作对的。”

孙泽汗都快下来了，他宁可再和钱若兰公开抬杠十次，也不愿意回答这一个看似闲聊的问题。但躲不过去，只能老老实实交代：“阿姨，那时候是我不懂事。其实我挑她毛病，是因为她方案做得太好，我不挑刺就没机会跟她说话。”

钱若兰正在夹一块排骨，筷子顿了一下，排骨掉回盘子里。她没想到孙泽能在她妈面前这么直白。钱母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孙泽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

“你倒是诚实。”钱母把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夹到了孙泽碗里。

钱万里坐在主位上一直在吃菜，没怎么说话。但他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默默给孙泽加了几分。钱家当家做主的虽然是钱万里，但真正能左右女儿婚事走向的，是旁边这位安安静静夹菜的钱夫人。她给谁夹菜，谁就过了最难的一关。

饭后钱母去厨房收拾，钱若兰跟进去帮忙。孙泽和钱万里留在客厅喝茶，茶叶正是孙泽带来的那二两母树大红袍。钱万里呷了一口，放下茶杯，说了一句孙泽没想到的话：“你偷你爹的茶叶来孝敬我，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知道的话大概会打我。”

钱万里居然笑了。这个在京城商界叱咤三十年的老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里没有商场上的算计，反而有一种长辈看晚辈闹腾时的纵容。

“你爹当年也偷过他老子的茶叶来孝敬我爹。你们孙家男人追姑娘的路数，几十年没变过。”钱万里又呷了一口茶，“若兰从小到大没谈过什么正经恋爱。她妈一直担心她嫁不出去。我倒是不担心——她不是没人敢娶，是能配得上她的人太少。你跟她在生意上交手这几年，输赢都坦荡，这很好。以后你在钱家，要学着帮我管管她。”

孙泽心头一热，刚想说“谢谢伯父”，钱万里紧接着说了一句：“但是你要是敢让她受委屈，你爹那二两茶叶不够赔。你爹那整座茶窖都不够赔。记住了？”

孙泽把到嘴边的客套话全咽了回去，只认认真真地说了两个字：“一定。”

厨房里钱若兰也在接受另一场审讯。钱母一边洗碗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他对你好不好？”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不说废话。”

钱母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消毒柜，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女儿：“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个不说废话的人。结婚四十年，到现在他跟我说的话还没他跟司机说的话多。但每次我生病，他整夜不睡守在床边，从来不让我知道。真正对你好的人，不是嘴上说的，是出事的时候站在你旁边的人。你觉得他站得住吗？”

钱若兰想起韩遥威胁事件那天晚上，孙泽半夜打电话告诉她刹车上刻了字。他的声音压着情绪，不太稳，但她听得出那不是客套，是真怕。她活了三十二年，在京城商圈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里，她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和利益往来，能让她觉得“真怕她出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除了父母，除了苏雪，第四个就是孙泽。

“站得住。”钱若兰说，声音比平时柔了很多。

钱母看了女儿一眼，不再追问。该问的都问完了，该看的也看清楚了。

孙泽告辞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钱若兰送他到门口，夜风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孙泽这次没有围巾可以给她披了，于是他做了一件更越界的事——把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明天还要开会，别感冒了。”

钱若兰拢了拢外套的领子，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味香水。她抬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孙泽，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上次说了。那我告诉你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孙泽心跳漏了一拍。

“去年中秋。钱家办中秋宴，你站在宴会厅的角落，一个人喝酒。别人都在巴结李家和赵家的人，只有你安安静静地站在阴影里，什么都没做。你不需要巴结任何人，你自己就是底气。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站在阴影里，但自己会发光。我喜欢会发光的人。”

孙泽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缓慢而郑重地回答：“钱若兰，你这几句话，比我谈成任何一笔生意都让我高兴。外面冷，你回去吧。”

钱若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明天我要跟德国MTU的人开视频会。你在旁边陪我。”

“以什么身份？”

“男朋友。顺便当我的技术顾问——稀土开采设备的参数你比我熟，上次就是你抢了我的采购配额。”

孙泽站在路灯下，西装外套没了，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被夜风吹得有点发冷。但他的胸口是烫的。他低头笑了一声，自言自语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这辈子最赚的投资就是把那批稀土设备的采购配额让给了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那次。其实那次不是我抢你的，是我让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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