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协议书

"听说了吗？

沈家那个闺女被退婚了。"

"听说了听说了！

陆家少爷看上了她表妹，直接把青梅竹马踹了。"

"啧啧啧，沈清月平时看着挺老实的，谁知道这么不招人待见。"

"男人嘛，谁不喜欢会撒娇的，她那闷葫芦性子，活该。"

沈清月蹲在胭脂铺门口，听着对面茶摊上几个大娘嚼舌根，手里的抹布擦着门板，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春桃站在旁边气得脸都绿了。

"小姐！

她们说那么大声就是故意让你听见的！

我去撕她们的嘴！"

"别去。"

沈清月头都没抬，继续擦门板。

这间铺子是沈母偷偷塞给她的，说是早年陪嫁的一间小门面，位置偏了点，铺面小了点，但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

昨天退婚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沈家都炸了。

沈父在正厅里转了一百八十圈："清月你怎么能自己签呢！

你让爹去谈啊！

陆家肯定会给更多补偿的！"

沈母抱着她哭了一宿："我闺女受委屈了……"

沈清月一个都没劝。

她就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等他们哭完闹完，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退婚赔偿金明天到账。

爹，我要盘铺子。"

沈父当时就傻了。

"盘、盘铺子？

盘什么铺子？"

"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赚大钱的生意。"

沈父看着她闺女那张十五岁的小脸蛋，再看看她那双比他还镇定的眼睛，愣是没敢多问。

今天一早她就带着春桃出了门，在京城最偏的西街找到了这间小铺面。

铺子以前是个卖杂货的，老板回老家了，东西搬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四面墙和一块歪了的门板。

春桃拎着水桶扫把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叹气："小姐，这铺子也太偏了，离主街隔了三条巷子呢……"

"偏才便宜。"

"便宜有什么用，都没人路过！"

"没人路过。"

沈清月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往里看了看，"那就让全京城的人都专程来找。"

春桃没听懂，但看着她家小姐那副"我说了算"的表情，乖乖闭了嘴。

沈清月把门板擦干净，站直了腰，退后两步打量这间铺子。

铺面不大，两间房打通的，光线一般，头顶的房梁上还有蜘蛛网。

但在她眼里，这就是她重生的起点。

前世她什么都不会，嫁进陆家之后只会绣花做饭伺候婆婆，连陆景淮身边养的那只狗都比她有地位。

陆景淮嫌弃她没见识，嫌她带不出门，嫌她说话声音小，嫌她笑起来不好看。

可她记得清清楚楚——陆家的胭脂铺、酒楼、布庄，哪一样不是她陪着应酬、陪着打点、陪着熬夜对账才撑起来的？

那时候她拿的是"陆少夫人"的头衔，干的是"免费掌柜"的活，最后落得一个"碍眼"的评价。

这一世，她不要那个头衔了。

她只要钱。

"春桃。"

"在呢小姐！"

"把带来的纸笔拿出来。"

"哦哦好。"

春桃从包袱里翻出笔墨，又搬了块平整的木板当桌子，摆在铺子正中间。

沈清月挽起袖子，提笔蘸墨，开始写。

她写得飞快，笔尖划过纸面刷刷有声，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全是字。

春桃凑过去看，一个字没看懂。

"小姐你写的啥？"

"胭脂铺开业的计划书。"

沈清月头也不抬，"我昨天夜里想了六套方案，这套最适合我们现在的本金。"

"……小姐你说人话。"

"就是怎么写能赚钱。"

"哦！"春桃恍然大悟，"那小姐你写仔细点！

奴婢给你研墨！"

沈清月嘴角弯了弯。

这丫头虽然傻乎乎的，但胜在忠心，而且从来不问她"为什么你会懂这些"。

她当然不会说。

重生这种事，说出来谁信。

她只能让所有人都觉得——沈清月退婚之后，疯了。

果然。

她们在铺子里忙活了一上午，消息就传出去了。

"沈家那个退婚的闺女疯了！

不退婚书非得自己签，签完就跑去西街盘了个破铺子说要当老板！"

"当老板？

她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片子能当什么老板？"

"谁知道呢，八成是受了刺激脑子不清醒了。"

"啧啧啧，真是可怜又可悲。"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传进铺子里的时候，沈清月正在画胭脂盒的样式图。

她耳朵尖动了动，手里的笔没停。

春桃倒是炸了毛，冲出去对着巷口喊了一嗓子："谁在瞎嚼舌根！

我家小姐好着呢！"

那群人被她吼散了，但春桃回来的时候还是气鼓鼓的。

"小姐你听见没有？

她们都说你疯了！"

"嗯。"

"你不生气吗？"

沈清月终于抬起头，看了春桃一眼。

"春桃，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像疯了吗？"

春桃认真打量她家小姐。

头发梳得齐整，脸洗得干干净净，虽然穿着退了色的旧衣裳，但腰板挺得笔直。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亮。

特别亮。

亮得春桃这个跟了她十年的丫鬟都有点害怕。

"不、不像疯。"

"那她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沈清月低头继续画图，"等我把第一盒胭脂卖出去的时候，她们会说沈清月运气好。"

"那等小姐卖出第一百盒呢？"

"她们会说沈清月有本事。"

"那等小姐卖出第一千盒呢？"

沈清月笔尖一顿，抬起头看着春桃笑了。

"等卖出第一千盒，她们会说——沈清月命好。"

"为啥还是命好？"

"因为运气好和有本事，她们都不愿意承认。"

沈清月把画好的图纸吹了吹墨，折起来放好，"让她们说去吧，嘴长在别人脸上，钱长在我手里。"

春桃呆了半天，憋出一句："小姐你说得好有道理。"

沈清月拍了拍她脑袋："去把门口那堆烂木头劈了，我要找人打货架。"

"好嘞！"

春桃拎着斧头出去了，劈了两下又跑回来。

"小姐，有个事我忘了说。"

"什么？"

"那个……陆家的补偿金送来了。"

沈清月放下笔："多少？"

"没敢数，账房先生送来的，一箱子银子。"

春桃搓了搓手，"小姐，那钱……咱们怎么用？"

沈清月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

"走，回去数钱。"

她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春桃跟在后面，看着她家小姐那个背影，总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小姐走路低着头，肩膀缩着，生怕挡了谁的路。

现在的小姐走路昂着头，步子带风，好像整条街都是她的。

她们穿过三条巷子回到沈府门口的时候，正撞上林婉婉从里面出来。

林婉婉穿着一身水粉色的新衣裳，头上戴了支金簪子，脸上抹了胭脂，眉眼弯弯的。

她看见沈清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挂上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表姐……你回来啦。"

"嗯。"

"我、我刚才陪景淮哥哥的母亲去挑了料子，她非要给我做新衣裳，我推都推不掉……"林婉婉说着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表姐你不会生气吧？"

沈清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我为什么要生气？"

林婉婉一怔："因为……因为那是景淮哥哥的娘……"

"是你未来婆婆。"

沈清月打断她，"你去陪你未来婆婆挑料子，关我什么事。"

"表姐你……"

"对了。"

沈清月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头上那根金簪子，样式有点老气。

下次让陆景淮给你买根新的，别自己挑，你眼光不行。"

林婉婉脸上的笑彻底垮了。

她摸着头上的簪子，那是昨天陆景淮随手赏她的——陆府库房里最便宜的一支，连盒子都没配。

她以为沈清月不知道。

可沈清月看得一清二楚。

春桃跟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进了门之后她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哈小姐你看她那个脸色！

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别笑了，先去把银子拿过来。"

"好嘞！"

春桃一溜烟跑进账房，沈清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她脸上。

她伸出手，接住一缕光。

前世她在这棵树下等人，没等到。

今生她不会再等了。

她要让所有人都站在树下等她。

"小姐！

银子来了！"春桃抱着一个大箱子跑过来，累得气喘吁吁，"好重！

陆家真舍得！"

沈清月蹲下身，把箱子打开。

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反射出扎眼的光。

春桃眼睛都看直了："小姐！

好多钱！"

"这些钱够干什么？"

春桃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不确定地说："够……够买二十头猪？"

沈清月被她逗笑了，伸出手指弹了她脑门一下。

"够买二十头猪的银子，我要让它变成能买两千头猪的铺子。"

"两千头猪？！"春桃眼睛瞪得溜圆，"小姐你要养猪？"

"……"

沈清月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跟傻丫头计较。

"我要开胭脂铺。"

"哦！

胭脂铺！

比养猪好！"

"闭嘴，给我磨墨去。"

"好嘞！"

春桃屁颠屁颠跑去磨墨了。

沈清月把银子一锭一锭码好，数了三遍。

不多不少，正好够这间铺子前三个月的本钱。

她合上箱子，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第一份订单。

胭脂的配方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陆家那间铺子最火的"月华胭脂"，就是她熬夜试了上百次才调出来的颜色。

陆景淮当时连看都没看一眼。

只觉得她是在"玩"。

后来那款胭脂让陆家赚了半年的流水，谁都不知道配方出自一个被他们瞧不起的"玩"的女人手里。

沈清月把配方默写在纸上，字迹工整，步骤清晰。

春桃在旁边研着墨，看着那满满一页字，忽然说了一句："小姐，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啊？

你以前连花瓣和叶子都分不清的。"

沈清月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春桃疑惑的圆眼睛，笑了。

"昨晚做梦学的。"

"做梦还能学东西？！"

"嗯。"

沈清月把写好的配方折好，站起来拍拍手，"春桃，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以前那个沈清月死了。

从今天开始，你家小姐我，没有不会的事情。"

春桃愣了半天，忽然狠狠点头："知道了小姐！

那你啥时候教我认花瓣？"

"明天。"

"拉钩！"

春桃伸出小拇指，沈清月看着那根圆滚滚的手指，无奈地笑着勾了上去。

"拉钩。"

傍晚的时候，沈清月站在自己那间破铺子门口，看着夕阳把整条西街染成金黄色。

春桃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明天要买什么材料、找什么工匠、添置什么家当。

沈清月听着，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春桃，你觉得我能成吗？"

春桃被问住了，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然后这个傻乎乎的丫鬟用力拍了一下她家小姐的肩膀："能！

肯定能！

小姐你说啥我都信！

就算全京城的人都说你疯了，我也信你能成！"

沈清月侧头看着她。

夕阳在春桃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那张圆脸憨憨的，笑起来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前世春桃跟着她嫁进陆府，跟着她被欺负被冷落被羞辱，最后跟着她一起被赶出陆家。

春桃是唯一一个在她咽气之前还握着她的手喊"小姐你别丢下我"的人。

"春桃。"

沈清月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哭了。"

春桃没听懂，挠了挠头："小姐你说啥呢？

奴婢挺好的呀，没哭啊。"

沈清月笑了一声，转过身看着铺子那扇歪了的门板。

"明天开始，你跟我学做生意。"

"啊？

奴婢也能学？"

"能。"

沈清月推开门走进去，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等咱们赚了钱，给你也配两个丫鬟，让你当大掌柜。"

春桃站在门口愣了三秒，然后冲着铺子里喊了一嗓子："小姐你可别骗我！"

"不骗你。"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