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

"表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可我和景淮哥哥是真心相爱的。"

"求你成全我们吧，我给你跪下了。"

沈清月睁开眼的时候，耳边就是这一连串哭哭啼啼的声音。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张熟悉到让她想吐的脸。

林婉婉跪在她床边，哭得满脸是泪，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发抖，整个人看着特别可怜。

前世她看见这副模样，心都碎了。

掏心掏肺地对这个表妹好，把自己未婚夫都差点让出去。

最后换来什么？

换来一碗毒药，换来一句"姐姐，你挡着我的路了"，换来陆景淮站在门口冷冷看着她的尸体被拖出去，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清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没有勒痕。

手腕伸出来，干干净净。

她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真疼。

她重生了。

重生回了十五岁，回到表妹刚来沈家借住的第一天，回到那个改变她一生的早晨。

林婉婉还在哭。

"表姐，你要是恨我，你就打我骂我，我都受着。"

"可是景淮哥哥是真心喜欢我的，他昨晚亲口跟我说的……"

沈清月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她没有哭。

也没有发抖。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面前这张娇弱的脸。

前世她就是被这双含泪的眼睛骗了整整三年，以为表妹是单纯无辜的，以为她和陆景淮之间只是误会。

直到死前那一刻林婉婉凑在她耳边笑着说"姐姐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让景淮哥哥讨厌你吗"的时候，她才明白——这朵白莲花，沾着血。

"表姐？"林婉婉被她盯得有点发毛，试探着伸手来拉她，"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沈清月往后躲开了。

她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发髻散着，脸色苍白，整个人看着很落魄。

林婉婉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她以为沈清月这副模样是被打击傻了。

毕竟全京城都知道，沈清月和陆景淮从小定亲，青梅竹马。

陆景淮长得好看，家世又好，是无数姑娘做梦都想嫁的人。

现在人家亲口说了喜欢表妹，她不信沈清月不崩溃。

"表姐，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林婉婉擦了擦眼泪，声音更柔了，"可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景淮哥哥他，他对我也……"

"他对你说了什么？"

沈清月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婉婉愣了一下，赶紧说："他说……他说他从来没喜欢过你，从小到大都只把我当妹妹，可是遇见我之后他才明白什么是心动……"

"行了。"

沈清月打断了她。

林婉婉还准备了一肚子话没说出口，被这一声"行了"噎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

沈清月蹲下身，把鞋穿上。

一双普普通通的绣花鞋，鞋面上有朵歪歪扭扭的梅花——是她自己绣的，前世她手笨，绣了好久才绣出这朵花。

那时候她想着，等嫁给陆景淮了，她给他也绣一双。

陆景淮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丑死了，别丢人了。"

她把鞋穿好，站起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婉婉。

"你先起来。"

"表姐……"

"起来跪着像什么样子。"

沈清月伸手把她拽起来，力气大得林婉婉踉跄了一下，"你是我表妹，要跪也是跪祖宗，跪我干什么。"

林婉婉被她拽起来之后整个人都懵了。

她预想中的沈清月应该哭、应该闹、应该拉着她问"为什么是你"，然后她就可以继续演下去，哭着说自己要离开京城成全他们，逼得沈清月心软让步。

可现在……

沈清月的反应太奇怪了。

不哭不闹，脸色平静得吓人，嘴唇还有点干裂，像是刚从一场大病里醒过来。

"表姐，你别吓我。"

林婉婉试探着拉了拉她的袖子，"你要是心里难受就哭出来，打我骂我都行……"

"我不难受。"

沈清月甩开她的手，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是一张稚嫩的脸。

十五岁。

眉眼还没完全长开，脸颊还有点婴儿肥，头发乱糟糟的披在肩上，眼圈下一片青黑。

是前世那个软弱、自卑、讨好所有人的沈清月。

但她眼神不一样了。

镜子里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愤怒。

冷。

平静得很。

"春桃。"

她喊了一声。

门外立刻探进来一张圆脸，丫鬟春桃急急忙忙跑进来："小姐！

你可算醒了！

你昨儿发烧烧了一整夜，奴婢都快急死了……"

春桃说着说着看见林婉婉也在屋里，愣了一下，脸上立刻露出警惕的表情："表小姐也在啊。"

"嗯，来找我谈心。"

沈清月把梳子递给春桃，"给我梳头。"

春桃接过梳子，一边梳一边偷瞄林婉婉，嘴上不敢说，心里早骂翻了。

这个表小姐来了才三天，已经把陆家公子勾得神魂颠倒了。

昨天夜里陆家派人传话说"婚事再议"，老爷气得砸了茶壶，夫人哭了一整宿。

小姐要是知道了，不得……

"春桃。"

沈清月看着镜子里她的表情，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春桃手里的梳子一顿。

"没、没有啊小姐。"

"说实话。"

春桃看了看旁边的林婉婉，咬着嘴唇不说话。

林婉婉倒是大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软得能掐出水："表姐，这事本来也该告诉你。

昨天陆家来人了，说……说想让我和景淮哥哥先处处看，婚事的事情往后推一推……"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像是不好意思。

可沈清月从镜子里看见了她嘴角一闪而过的笑。

前世她没看见。

这一世她看见了。

春桃气得手都在抖，梳子差点握不住："小姐你别听她瞎说！

陆公子他……"

"我知道。"

沈清月按住春桃的手，"你别抖，好好梳。"

"小姐！"

"我说我知道。"

沈清月从镜子里看着林婉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林婉婉后背一凉。

"表妹。"

沈清月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是真心喜欢陆景淮吗？"

林婉婉一怔，赶紧点头："真心的！

我比任何人都真心！"

"行。"

沈清月站起来，把春桃梳好的发髻扶了扶，转身面对林婉婉。

她比林婉婉矮了半个头，但此刻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半点退缩。

"我成全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

林婉婉傻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表姐你说什么？"

"我说，我成全你。"

沈清月从她身边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是喜欢他吗？

我让给你。"

"表姐你……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

沈清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陆景淮是你的了。

从今天起，他跟我沈清月没关系。"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春桃愣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提着裙摆追上去："小姐！

小姐你等等我！

你别想不开啊小姐！"

院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林婉婉的裙摆猎猎作响。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柔弱"一点点褪干净。

不对。

沈清月不该是这个反应。

她应该哭的。

应该求她不要抢走景淮哥哥的。

怎么……怎么就把人让了？

而且让得那么干脆，那么决绝，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林婉婉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她觉得自己赢了。

可又好像没赢。

沈清月一路走到正厅，春桃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小姐你别吓奴婢，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你就骂出来，哭出来也行啊……"

"闭嘴。"

春桃立刻闭上嘴，眼眶红了。

沈清月站在正厅门口，深吸一口气。

正厅里坐着沈父沈母，还有陆家派来的管家。

沈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商人，此刻愁眉苦脸地坐在椅子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沈母红着眼眶坐在旁边，明显哭过。

陆家管家翘着腿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茶，姿态高高在上。

"沈老爷，我们爷的意思是，既然两家孩子的缘分浅，不如好聚好散。"

管家放下茶杯，笑得客气又疏离，"当然了，退婚的补偿我们陆家不会少的。

毕竟……是你们家姑娘高攀了不是？"

沈父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沈母攥着帕子，指甲都要掐进肉里。

管家见他们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我们少爷和表小姐两情相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沈小姐要是懂事，就该自己提退婚……"

"不用提了。"

沈清月迈步走进正厅。

管家看见她，愣了一下。

他印象里沈家这位小姐是个唯唯诺诺的性子，见了人就低头，说话细声细气，从来不跟人红脸。

可现在走进来的这个姑娘——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脊背挺得笔直，眼神特别利。

"沈小姐？"管家站起来，还端着架子，"你来得正好，我正要跟你爹说……"

"退婚书带了吗？"

管家一噎："什么？"

"我问你，退婚书带了吗？"

沈清月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既然要退婚，白纸黑字写清楚。

别回头又说我沈家死缠烂打。"

管家被她问得舌头打结："带、带了……"

"拿出来。"

管家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正是陆家准备好的退婚书。

他本来打算等沈家人先开口求，再施舍一样拿出来。

没想到沈清月直接伸手要。

"笔呢？"

管家又愣住："什么笔？"

"退婚不用签字的吗？"

沈清月转头看向沈母，"娘，把我那支描眉的细笔拿来。"

沈母还没反应过来，春桃已经跑出去又跑回来，把一支细细的毛笔递到小姐手里。

沈清月接过笔，蘸了蘸管家手边的茶水，然后弯腰，在退婚书上签了"沈清月"三个字。

笔迹工工整整。

没有一丝颤抖。

签完之后她把笔往桌上一搁，把退婚书叠好塞进自己袖子里。

"好了。"

她抬头看着目瞪口呆的管家，"回去告诉陆景淮，婚我退了，他爱娶谁娶谁。

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他陆家的大门，我沈清月不会再踏进去半步。"

管家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挤出一句："沈小姐你可想好了？

这婚退了你可就……"

"想好了。"

沈清月笑了笑，"退婚赔偿金记得明天送过来。

一分都不能少。"

管家："……"

沈父："……"

沈母："……"

春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沈清月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向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前世她在树下等陆景淮等过整整一个春天。

他没来过。

一次都没有。

她把目光收回来，迈过门槛。

阳光打在她脸上，有点刺眼。

但她没抬手挡。

她迎着那道光走了出去。

身后春桃终于反应过来，提着裙摆追上去："小姐！

小姐你等等我！

你到底要干什么去啊！"

沈清月头也不回。

"搞钱。"

"啊？"

"我说，搞钱。"

春桃又懵了："搞……搞什么钱？"

沈清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傻乎乎的丫鬟。

她伸手拍了拍春桃的圆脸，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阴霾，只有一种春桃从没见过的、明亮得晃眼的光。

"春桃，你家小姐我，从今天开始，要当全京城最有钱的女人。"

"……"

"不信？"

春桃看着她家小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狠狠点了点头。

"信！

小姐说什么我都信！"

"乖。"

沈清月转过身，大步往前走，"走，先回去算账。"

"算谁的账？"

"算陆家欠我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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