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少一半的人

第一辆车回来时，是晚上八点零九分。

不是车回来。

是半车物资回来了。

雨比下午更大，车灯从南门外扫进来时，楼里很多人先欢呼了一声。有人喊“到了”，有人喊“回来了”，有人拖着空桶往下跑，以为第一批到了避难点又送水回来。

姜照没有动。

她站在一楼大厅的阴影里，身上雨水还没干。林砚在她旁边给陈野重新压伤口，手指冻得发僵。陈野咬着牙，一直盯着南门，像那辆车会把他弟弟从车灯里吐出来。

车停下。

门开了。

先滚下来的是三袋米。

然后是几个装水的塑料箱。

再然后，是周婶儿媳上午抱着的那只蓝色帆布包。

包带断了，半边拖在车门台阶上，被泥水泡得发黑。

没有人下来。

欢呼声像被一刀割断。

司机跳下车，灰色手套换成了黑色。他没有解释，只把车门往后一拉：“避难点已经接收第一批人员。按规定，部分物资回流小区，用于未转移住户临时维持。”

部分物资。

回流。

这些词又干净又硬，把人从车里消失这件事压成了调拨。

“人呢？”1801男人的妻子冲过去，“我女儿呢？我老公和女儿呢？”

司机看了她一眼：“已转入避难点。”

“那他们怎么没回来？”

“避难点不能随意往返。”

“电话呢？我跟他们说句话！”

司机把一张盖章的纸贴到车门上：“通讯统一安排。”

姜照看见那张纸右下角的编号。

TY-20-南。

和车身一样。

她往前走了一步。

许队已经先到车边，接过司机递来的清单：“大家先冷静。第一批人员安全转运，物资回流是为了照顾留下的人。”

留下的人。

这四个字让人群立刻分成了两半。

有亲人上车的人，脸色发白，想问人在哪儿。

没上车的人，看着水箱和米袋，喉咙滚动，想知道能不能分。

灾里最残忍的不是没人回来。

是有人没回来，却有水回来了。

年轻男人带着红袖章开始搬物资，嘴里喊：“按登记情况发放，不要抢。”

周婶儿媳的蓝色帆布包被他踢到一边。

姜照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包很沉。

里面不是衣服。

是半袋米、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一个药盒，还有周婶常戴的老花镜。镜腿断了一只，被人用胶布缠过。

周婶儿媳不会把母亲的老花镜单独放回来。

除非她没得选。

或者她已经不需要它。

姜照把包抱紧，指尖摸到包底一块黏腻。

她低头。

包底有血。

不多。

被雨水冲淡了，像一片浅红色的脏水痕。

她抬头看司机。

司机也看见了她手里的包，眼神在一瞬间变得不耐烦。

不是慌。

是不耐烦。

像她又看见了不该看的细节。

“这包是谁的？”姜照问。

许队说：“回流物资统一分配。”

“我问这包是谁的。”

年轻男人伸手要抢：“统一分配听不懂？”

林砚站起来：“包底有血。”

这句话比姜照的质问更快刺进人群。

1801妻子尖叫了一声，扑到车门口：“我女儿呢？你把我女儿还给我！”

司机后退半步，皱眉：“转运途中有病患出血，正常。”

“谁出血？”

“避难点医护接收了。”

“哪个医护？叫什么？在哪个避难点？”

司机不说话了。

许队立刻上前：“情绪不要失控。现在最重要的是分配回流物资。”

他越说“物资”，有人越盯车厢。

车厢里还有一只小鞋。

粉色的，鞋面上贴着半片湿掉的糖纸。

姜照认得那张糖纸。

下午上车前，小女孩举给她看过。

1801妻子也看见了。

她冲上去，被两个红袖章拦住，整个人几乎跪在地上：“那是我女儿的鞋！她人呢？她才刚退烧！你们把她带哪儿去了！”

楼道里的人不再说话。

所有想分水的人都低下了头。

但他们没有后退。

水箱就在那里。

米袋也在那里。

活着的人会本能地看活下去的东西。

这让姜照觉得恶心，又觉得悲哀。

因为她也渴。

她也知道1901只剩半桶水。

她也知道如果今晚没有分到水，她和林砚、陈野、母亲线索都可能撑不到下一次车来。

“封条。”姜照忽然说。

林砚抬头。

姜照把帆布包翻过来。包口挂着一小段透明封条，封条上有红色印章，写着“天河苑临时转运点”。可印章边缘不是湿的，反而很干，干得像刚盖上去。

“车从南门到现在，雨这么大。”姜照说，“封条如果是在避难点贴的，至少会湿。这个印章干得像刚才在车里盖的。”

司机的脸沉了下来。

许队说：“车内有防水箱。”

“那血为什么湿？”

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姜照没有停：“包底血是被雨水冲过的，封条却干。说明包在外面淋过雨，封条是后来贴的。不是避难点回流，是有人把上车人的东西重新封成回流物资。”

年轻男人骂了一句，冲过来抢包。

林砚挡住他。

这一次，林砚没有再被撞开。他一手按着急救包，一手护着包，声音低得吓人：“你再抢，我现在就把车厢里的血迹全擦出来验。”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林砚能不能验。

但人群不知道。

在这栋楼里，医生这个身份已经被登记、被怀疑、被利用，可在血迹面前，仍然有一瞬间的重量。

许队看向司机。

司机终于不耐烦地说：“第一批人安全。物资是他们自愿留下，照顾还没走的人。”

“我女儿不会自愿留下鞋！”1801妻子哭喊。

司机看都没看她。

姜照忽然意识到，司机不是怕家属。

他怕的是流程被拖。

他要把物资卸下，拿走新的登记表，带走第二批名单。

第一批人有没有到避难点，反而不是他最在意的事。

“你认识姜素岚吗？”姜照问。

司机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

短到别人未必看得见。

但姜照看见了。

“不认识。”司机说。

“那你为什么听见这个名字会停？”

司机抬头看她，眼神第一次变得锋利：“你就是姜照？”

林砚往她身前站了一点。

姜照没有退：“你认识我妈。”

司机笑了一声：“名单上见过。”

“哪张名单？”

他不回答。

许队立刻打断：“姜照，够了。你已经严重干扰转运。”

姜照看着司机，忽然想起遗书那句“名单上没有活人”。

如果司机只在名单上见过姜素岚。

那他见到的，是活人名单，还是死人名单？

车厢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踢到了铁板。

所有人都静住。

司机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关车门。

陈野突然扑过去，用没受伤的手抓住车门边：“我弟呢！”

红袖章冲上去拉他。

车门被扯开一条缝。

里面没有人。

只有半车物资、几只被踩扁的水桶、散开的衣物，还有车厢最里面一排座椅下，露出一只小小的手。

不是孩子。

是一只塑料玩具手。

小女孩糖纸船上折过的玩偶手。

1801妻子彻底崩溃，扑到车边，哭得没了声音。

姜照却盯着那排座椅下方。

玩具手旁边，有一枚细小的纽扣。

灰色校服外套的纽扣。

陈野也看见了。

他整个人僵住。

“陈朔。”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我弟校服上的。”

司机一脚踢上车门。

这次，许队没有阻止。

他只是对红袖章说：“把物资搬完。家属情绪失控，先带开。”

带开。

不是安抚。

不是解释。

是把痛苦从物资旁边挪走。

人群里终于有人喊：“人到底去哪儿了？”

可喊完以后，没有人继续往前。

因为物资已经开始按登记发放。

水被搬下来，米被搬下来，药箱被搬下来。

每一样东西都像一块石头，压住了他们刚升起的怀疑。

姜照抱着周婶儿媳的包，觉得那包越来越重。

遗书在口袋里缓慢发热。

她抽出纸角。

上面没有新句子。

只有原来那行字，被水渍洇开，又重新收紧。

上车的人会少一半。

她终于明白。

少一半，不是回来一半。

是人没回来。

只有物资回来了一半。

而司机临走前，隔着雨看了姜照一眼。

“你妈不是被抓的。”他说。

“她是自己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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