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第一批人上车

车声是在下午四点二十七分响起来的。

那时候天还没黑，楼道却已经像夜里一样闷。停电后的空气不流动，汗味、消毒水味、潮墙皮味和泡开的纸味混在一起，像一块湿布盖在每个人脸上。

姜照正在1901门后给手机充电。

旧UPS剩下的电不多，插头接触不稳，手机屏幕一亮一灭。她盯着那段录音文件名，看见一个灰色的小点转了很久，终于跳出四个字：保存失败。

她的手停在屏幕上。

那段录音没有存下来。

她听见过的断口、广播声和那一秒，全都又回到了她一个人的耳朵里。

林砚站在门边，胳膊上缠着刚换的绷带，急救包比昨天更瘪。他看了一眼手机：“还有没有缓存？”

“没有。”

“那就只剩你的记忆。”

姜照把手机扣在桌上：“还有陈野。”

“陈野也可能被说成同伙。”

这句话很轻，却很准。

门外忽然有人喊：“车来了！”

第一声像误报。

第二声就不一样了。

整栋楼像被一只手从底下掀起来，盆、袋子、塑料桶、孩子哭声、拖鞋踩水声，全部往楼梯口挤。姜照拉开门时，看见周婶儿媳扶着周婶，胸前挂着登记回执；1801男人抱着退烧后的女孩，女孩头靠在他肩上，手里还攥着一张糖纸。

他们都在往下走。

红袖章年轻***在楼梯口，拿着名单喊：“第一批登记住户，按户号排队。不要拥挤，不要私自携带未登记物资。”

私自。

这个词一出，很多人下意识把袋子往身后藏。

姜照看向楼下。

小区南门外停着两辆白色中巴，车身上贴着蓝底白字的“临时避难转运”。雨水从车顶往下流，冲得那几个字一条一条发花。车牌被泥水溅了半边，尾号只看得清一个7。

遗书在她口袋里发烫。

不是一句话。

是一小块坐标残片在纸面上浮起来，像昨晚那张地图终于被人重新描深了一点。

天河苑南门。

二号路。

桥洞。

20。

姜照盯着车。

车来得太早。

第20日清场的广播声，第一批转移车，却在第七日下午就到了。

“不对。”她说。

林砚顺着她视线看过去：“车牌？”

“登记编号。”姜照说。

她看见年轻男人手里的名单每一页右上角都有编号，红色印章下面写着“TY-07”。可楼下中巴车侧面的临时牌上，黑色记号笔写的是“TY-20-南”。

第20日。

不该出现在今天。

“你看到了吗？”姜照问。

林砚脸色变了：“看到了。”

他们还没下楼，许队已经抬头看见她。

“姜照。”他站在一楼大厅，声音不高，却能让所有人听见，“你不在第一批名单里。请不要影响其他登记住户转移。”

人群立刻回头。

那句话像先给她套了一个位置：无名额者，闹事者，阻碍别人活路的人。

姜照往下走。

一步。

两步。

每一步都有人看她。

她没有看那些眼睛，只看车牌，看车窗，看司机的手。

司机戴着一只灰色手套，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拿着名单核对。车窗半开，里面没有救援队常有的扩音器，没有医护标识，也没有水箱。后排座椅被拆掉一半，留出空地堆物资袋。

不是转移车。

更像运货车。

年轻男人拦住她：“你干什么？”

姜照说：“我要看车牌。”

“你没资格。”

“车牌和登记编号不一致。”

这句话说出去，队伍里有人停了一下。

许队很快接上：“临时调度车辆，车身编号和名单编号不一致很正常。灾害状态下，流程会简化。”

流程又来了。

这一次流程穿上了车轮。

周婶儿媳抱紧登记回执，小声问：“那我们到底能不能上？”

许队看向她，语气缓了一点：“你母亲身体不好，已经登记。第一批先走，到了避难点再统一核对。”

周婶儿媳的脸动摇了。

姜照知道她不能怪她。

一个病着的母亲，一张被承诺过的车票，一句“到了再核对”，足够让人把所有疑点压到后面。

“车里没有医护位。”姜照说，“病患上去以后谁照看？转运点在哪？为什么车身写TY-20？为什么第七日用第20日编号？”

年轻男人猛地提高声音：“又来了！她就是不想让大家走！”

有人立刻附和：“她自己没名额，就要拖我们。”

“她昨天还说名单上没有活人，今天车来了又说车有问题。”

“那你让我们在这里等死吗？”

姜照被这些话顶得停了一瞬。

她听见“等死”两个字，喉咙发紧。

因为他们说的不是假话。

留在楼里也会死。

断水、断电、药品失效、仓库被控，留在这里不是安全，只是熟悉的危险。

而不熟悉的危险，看起来像生路。

林砚忽然开口：“我跟车。”

姜照猛地看向他。

林砚没有看她，只对许队说：“第一批有老人、孩子和病患。既然是转运，我作为医生随车，合理。”

年轻男人皱眉：“你不在第一批名单里。”

“我的药箱登记了。”林砚说，“你们写进去的。”

这一句话把年轻男人堵住了。

登记把他套住，也给了他一个短暂的理由。

许队看着林砚，像在重新计算。

姜照知道林砚想干什么。

他想上车，看路线，看司机，看转运点，甚至替她带回原件或录音线索。

可遗书给的是第20日清场。

上车的人会不会等不到第20日？

她伸手拉住林砚袖口：“你不能上。”

林砚低声说：“总得有人看见车去哪儿。”

“你上去就不一定回来。”

“不上去也不一定能知道。”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被许队看在眼里。

“林医生。”许队说，“第一批病患确实需要你。但你如果随车，药品必须全数登记移交。”

移交。

不是随身。

林砚眼神冷了一下。

姜照忽然明白，许队不是怕林砚上车。

他想要林砚的药。

楼道里的病人、老人、孩子会把“医生随车”当安心，把“药品移交”当合理。到了那一步，林砚人和药都会被登记表吞进去。

“不行。”姜照说。

这一次，骂声更快。

“你凭什么替医生决定？”

“你自己不上，还不让医生救我们？”

“她就是想把林医生留给自己！”

林砚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不是怕。

是因为这些话把他的职业、药箱和姜照绑成了一种很难辩解的私心。

他救谁，都会有人说他没救另一个。

年轻男人趁势喊：“第一批上车！”

队伍开始动。

1904一家先被推到车门口。女孩被父亲抱上车时，回头看了姜照一眼。她还小，不懂这些争执，只把那张糖纸小船举了一下，像在告别。

姜照的心被那一下扎住。

周婶儿媳扶着周婶往前走，走到车门口时回头：“姜照。”

她想说什么。

许队站在她身后。

她最后只说：“如果我妈到了，我回来告诉你。”

这句话很轻。

轻到像她自己也不信自己一定能回来。

姜照往前冲了一步。

两个红袖章拦住她。

陈野从楼梯口扶墙出来，伤口又渗血：“不能上！我弟就是这么被带走的！”

年轻男人一脚踹向他膝盖：“疑犯闭嘴！”

林砚冲过去扶陈野。

人群乱了一瞬。

姜照趁乱看清了司机手里的名单。

第一列不是户号。

是编号。

1904后面写着圆圈。

周婶家后面写着三角。

1801后面写着短横。

这些符号和登记表备注栏一模一样。

不是上车顺序。

是分类。

“他们不是按家庭转移。”姜照喊，“他们在分类！”

车门“哐”地一声关上。

司机没有等她说完。

第一辆车启动，雨水被车轮碾开，喷到小区门口的积水里。第二辆车还停着，年轻男人把剩下的人往车上推。有人犹豫，有人哭，有人抱着袋子不肯放。

许队站在门边，看姜照：“你阻止不了所有人。”

他终于不再装成安抚。

这句话说得很直。

姜照看着第一辆车驶向南门外的二号路。

车尾泥水里，那个“TY-20-南”的编号一闪而过。

遗书在口袋里烫出新的字。

上车的人会少一半。

姜照追出去两步，雨水打在脸上。

第一辆车已经拐过桥洞方向。

她没能拦住。

她只看见车窗后，周婶儿媳的手贴在玻璃上，像想把什么留在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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