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抢药的人先哭了

门外第一次安静下来，是因为有人抱着孩子冲上了十九楼。

那孩子不是1904那个差点喝水的男孩，是1801家的小女孩，平时扎两根很细的辫子，见人会把糖纸叠成小船。现在她被父亲裹在一件湿外套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发白，像身上的热都被困在皮肤底下，出不来，也退不下去。

“林医生！”

男人抱着孩子跪在楼梯口，膝盖砸在水泥上，声音一下劈开了门外那些喊砸门的骂声。

“她抽了，刚才抽了一下！药呢？你家不是有药吗？”

楼道里的人先看林砚。

再看姜照家的门。

再看红袖章。

停电以后，手机手电一束束晃着，人脸被照得惨白。有人说药箱在林砚那儿，有人说卫生站的药早被他搬回家，有人说1901和医生串通，肯定也藏了药。

孩子父亲先哭了。

不是嚎，是那种喉咙被掐住的哭，眼泪出来了，声音出不来。他把孩子往林砚面前送，手臂抖得厉害：“你先救她，我求你，我不管什么水样，不管谁投毒，你先救她。”

姜照站在门内，手里还攥着存储卡。

遗书在她睡衣口袋里微微发热，像一枚贴着皮肤的烙铁。

别开灯。

门外却全是光。

手机光、手电光、人的眼睛里的光，全都盯着她这扇门，盯着她刚刚暴露出来的备用电源，盯着她像盯一只可以撬开的箱子。

林砚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压得很稳：“我药箱里有退烧栓和一支***，但冰袋化了，药不一定稳。先把孩子放平，别抱太紧。”

“你有药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你是不是留着卖？”

“现在水没了，电也没了，药也要你们医生说了算？”

骂声像潮水一样扑上来。

姜照拉开门时，所有手电光同时照到她脸上。

红袖章年轻男人最先笑：“看，她出来了。1901有电，也许还有药。”

“我没有药。”姜照说。

没人信。

她从门缝里挤出去，反手把门带上。锁只扣了一道，因为扣三道需要时间，而现在每一秒都像从孩子喉咙里刮下来的。

林砚蹲在楼梯平台上，急救包被人踩了一脚，拉链卡住。他手背上有刚才被打出的青，眼镜歪着，嘴唇发白，仍然用身体挡住那只包。

包里不是药箱。

只是一个医生在断水停电第七日剩下的全部家当。

几粒退烧药，半板抗过敏药，两支镇静针，一小瓶碘伏，几包口服补液盐，还有一只用毛巾裹着的塑料盒。盒子里原本放冰袋，现在冰袋已经化成一袋温水，药贴在盒壁上，标签潮得起皱。

“不能抢。”林砚说。

他这句话一出，人群反而往前挤。

孩子父亲跪着抱孩子，旁边一个老人捂着胸口说自己心脏药断了，一个孕妇靠着墙干呕，周婶儿媳扶着周婶，脸上全是泪痕。每个人都不是假装可怜。

可药不够。

药不够的时候，谁先拿，谁就是活；谁晚一步，谁就只能相信别人的公平。

姜照忽然明白，抢药比抢水更难。

水看得见，药看不见。

水一桶一桶分，药一粒一粒要命。

“先按危险程度分。”姜照说。

红袖章年轻男人立刻接话：“听见没有？她开始分药了。1901没资格取水，现在倒有资格分药？”

姜照没理他。

她蹲下去，先把孩子的手从外套里拿出来。女孩的手指绷得很紧，掌心烫，指尖却凉。她看向林砚：“抽了多久？”

“十几秒。”孩子父亲抢答，“就十几秒，她眼睛翻了一下。”

林砚说：“高热惊厥。先退热，必要时镇静。退烧药给她。”

旁边老人立刻急了：“那我呢？我药也断了两顿！”

“您现在能说话，能站，先坐下。”姜照说，“胸痛加重再处理。”

老人儿子一把推过来：“你凭什么？”

姜照被推得肩膀撞上墙，存储卡硌在胸口，疼得她眼前发白。

林砚伸手挡了一下：“这是急救优先级。”

“优先级？”周围有人冷笑，“优先级就是她说救谁就救谁？”

“她刚才藏水，现在又替医生护药。”

“是不是你们早商量好了？药给谁，水给谁，电给谁，全她算？”

冷血算计。

这四个字没人明说，却已经写在所有人的眼神里。

姜照看着孩子父亲抖着手接退烧栓，看着林砚用手电光检查剂量，看着周婶儿媳抱着母亲，忍着不再问药。她忽然很想说：我不是在算你们的命，我只是在算谁会先死。

可这句话不能说。

说出来，比冷血还冷。

她只能把话压成动作。

“名字。”姜照说。

孩子父亲愣住。

“孩子名字，年龄，刚才体温，抽搐时间。”她从林砚包里抽出一截旧胶布，贴在药盒盖上，“每个人说清楚症状，林医生判断，拿了药的人在胶布上留名字。药不够，先救最急的。”

“登记？”红袖章年轻男人笑得更大声，“你看，她学我们登记了。”

人群里有几个人跟着笑。

姜照抬头看他：“你们的登记是拿走别人的水和名额。这个登记是让每一粒药有去处。”

笑声断了一下。

许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楼梯上方，没有出声。

他看着姜照手里的胶布，又看了一眼林砚的药盒。

姜照知道他在算。

算这套临时顺序一旦成立，红袖章的“秩序”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先孩子。”林砚说。

女孩父亲抱着孩子，额头贴在水泥地上，哭得终于有了声音：“谢谢，谢谢……”

姜照没有让他谢。

她把剩下半板退烧药递给林砚，又把融化的冰袋拿出来，摸了一下，里面的水已经温了。

“没用了。”林砚低声说。

“水可以用。”姜照说，“包布降温。”

“你家还有水吗？”有人立刻问。

姜照手指一顿。

这一顿被所有人看见。

“她果然还有。”

“1901还藏着！”

“先拿出来救孩子！”

孩子父亲也抬头看她。

那一眼比骂声更疼。

姜照知道自己不能再拿水。再拿，1901就真的会被撬开。可孩子额头烧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石头。

她看向楼道尽头的消防箱。

“消防水管里有残水。”她说，“不能喝，但可以擦身降温。”

林砚反应过来，立刻拿起空药盒：“拿毛巾。”

这一次，周婶儿媳先动了。她把自己外套里衬撕下一条，递过来：“用这个。”

姜照看了她一眼。

周婶儿媳避开她的视线，只说：“孩子要紧。”

这句小小的让步像一颗钉子，钉住了即将失控的人群。有人去拧消防水管，有人把盆递过来，有人仍然骂姜照藏水藏电，却没有再往药包上扑。

孩子的抽搐没有再来。

十几分钟后，她的手指松开一点，哭了一声。

很轻。

可那一声哭让楼道里很多人同时泄了气。

林砚坐到台阶上，肩膀终于垮下来。

姜照刚想把药盒还给他，遗书忽然在口袋里烫得她几乎站不住。

她背过身，抽出纸角。

新字从旧纸上浮出来。

别救穿蓝雨衣的人。

姜照的呼吸一下停住。

楼道下方，突然传来拖拽声。

一个人从十五楼半层爬上来，身上的蓝雨衣被扯破半边，帽檐塌下来，露出一张被血和汗糊住的脸。他手里没有工具包，只有一只被踩裂的水桶，桶边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人群瞬间炸开。

“就是他！”

“监控里那个蓝雨衣！”

“投毒的是他！”

蓝雨衣男人跪在台阶上，抬头看姜照。

他没看许队，也没看红袖章。

他看的是姜照。

“救我。”他说。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你妈的围巾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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