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杀死的是自己
第六章 名字
我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盯了很久。
她在笑。嘴角那个弧度很轻,像一片刀刃平贴在水面上。不是我的笑。我笑不出来。从嫁进江家第一天起,我就没笑过。但她笑了。透过我的眼睛,用我的嘴唇,笑了那么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我伸出手,把镜子从墙上拿下来,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玻璃磕在木头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镜子扣下去的那一刻,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我脑子里传出来的。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字句听不清,但语气很清晰。她在说话。不是在跟我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和秦姐说我小时候的习惯一样。一个人的时候,声音会变,像两个人在聊天。
我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窗帘是黑的,床单是黑的,墙上的暗红色抽象画还是像凝固的血。一切都没变。
但我变了。
江迟的那些话像一把撬棍,插进我脑子里的某条缝隙,撬开了一个我从来没碰过的角落。我小时候真的自言自语吗?我记得小时候的很多事情。我记得继母的打骂,记得姐姐的白眼,记得爸爸去世那天医院的消毒水味道。但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自言自语过。那段记忆是空的。
有人在敲门。
不是叩叩叩三下那种。是秦姐的敲门方式。两下,短而重。
“少奶奶,午饭。”
我打开门。秦姐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三菜一汤,银筷子搁在碗旁边,筷身锃亮。她没往我房间里看,只是把托盘递过来。
“江先生说,您今天在房里吃。”
“他呢?”
“出去了。晚上回来。”
她把托盘放到我手里,转身就走。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往走廊尽头走。经过那扇门的时候她没有停,也没有往里看。但她的脚步快了半步。秦姐害怕那扇门,即使她有钥匙。害怕的不是门,是门里的东西。或者说,门里的人。
我把托盘端进房间,放在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五下,咽下去。再吃第二口。我在逼自己吃东西。不是饿,是昨晚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宅子里的每一场交锋都在消耗体力。江迟通宵不睡,还能换好西装坐在书房里审问我。如果我不吃东西,下一次和他面对面的时候,我会先倒下。
我要撑住。不管我身体里有几个人,这副身体现在归我用。
吃完饭,我把托盘放在门口地上,关上门。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手心里看。钥匙上的胶布已经彻底花了,病床号只剩一个数字还能勉强辨认。我把胶布撕下来,底下是铜质的钥匙柄,磨得发亮,被握过的次数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江知意把这把钥匙缝进裙子内衬。裙子被埋进花园。有人把它挖出来,埋回去。有人又把它挖出来,这回没埋,扔在花圃东南角的土坑旁边。我捡到了。我找到了钥匙。
但裙子是谁埋的?是谁挖的?江知意缝钥匙的时候,是谁在帮她?她被锁在那扇门后面,约束带缠着手腕,连吃饭都要秦姐端进去。她没有能力自己把裙子埋进花园。有另一个人在做这件事。一个能自由走动的人。
秦姐。除了秦姐,没有别人能进出那个房间而不被怀疑。但秦姐如果是帮她的人,为什么还要给她缠约束带?为什么要反锁大门防止她跑出来?
除非秦姐在怕的不是江知意,是江知意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三圈。走到第四圈的时候,窗外有车声。不是江迟的迈巴赫,那辆车的引擎声更沉。这辆是轻的,四缸发动机,怠速的时候有点抖。顾家的车。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赵叔那辆老别克停在江家大门口。车门开了,下来的人不是赵叔。是继母。
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站在铁门外按门铃。秦姐从大门侧面的小门出来,隔着铁栅栏和她说了几句话。继母把纸袋塞给秦姐,往后退了两步。她没有进来的意思。秦姐接过纸袋,小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继母站在原地,抬起头,往二楼窗户看了一眼。我站在窗帘后面,她的目光扫过来,没有停留。她看不见我。但她知道我在这个宅子里。不是来看我的,是来送东西的。
我放下窗帘。
五分钟后,秦姐敲了我的门。
“少奶奶,您家人送来一些衣物。”她把纸袋放在门口,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转身就走。
我把纸袋拎进房间,放在床上。打开。
里面是三件衣服。我妈的衣服。
我爸去世后,继母把我妈的东西全收走了。我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住。现在她把我妈的衣服送来了。不是好心。是江迟让她送的。他知道我妈的东西对我意味着什么。他在往我身上加码。
我把衣服拿出来。一件米色羊绒衫,一件灰色风衣,一条深蓝色围巾。围巾上还有我妈用过的香水味道。很淡,洗过很多次了,但还在。
我握着那条围巾,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我妈活着的时候,每次我做了噩梦,她就把这条围巾搭在我床头,说围巾里有她织进去的胆子。我后来才知道那句话是骗人的。但她死后,我真的再也没找到过胆子。
直到现在。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走廊里没有人。我走到二楼栏杆后面,往下看。秦姐在客厅里擦茶几,擦得很仔细,玻璃上的指纹都被擦掉了。她每天擦那个茶几,哪怕江迟从来不在客厅里待。她擦的不是茶几,是规矩。
“秦姐。”我说。
她抬起头。
“江知意发病的时候,咬过你吗?”
秦姐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擦,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咬过。去年冬天,有一回我给她换约束带,她忽然掐住我的脖子,咬我的手指。咬得很深,见了骨头。”她把抹布叠好,放在茶几边缘,“但那个不是她。”
“什么意思?”
“少奶奶,”秦姐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江知意平时很安静,唱歌,发呆,跟我说话细声细气的。但那回咬我的人,力气很大,说话声音不一样,连眼神都不一样。她看我的时候,像是看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
“是她的另一个人格?”
“精神科的医生说她有暴力型次人格。”秦姐低下头,重新拿起抹布,“但那次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江知意哭着给我上药,说她什么都不记得。她记得唱歌,记得玫瑰,记得弟弟小时候的事情。但她不记得咬过我。”
秦姐的手指上有疤。那道疤在拇指根部,弧形的,很深。
“你怕的不是江知意。”我说。
秦姐没有回答。
“你怕的是她身体里那个咬人的东西。”
秦姐把抹布放在茶几上,抬头看着我。
“少奶奶,”她说,“您嫁进来这么久,有没有照过镜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我的脊柱。
“什么意思?”
“江知意咬我的那天晚上,走廊里也渗了水。”秦姐站起来,端起茶几上的茶盘,“那块瓷砖在发烫,我摸过。门缝底下有蓝光,和昨晚一样。”
她走到厨房门口,转过身。
“昨晚蓝光又亮了。但不是在走廊尽头那扇门下面。”
她看着我。
“是在您的门下面。”
秦姐走进厨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站在二楼栏杆后面,手攥着栏杆,攥得指节发白。
蓝光在我门下面。昨晚那团淡蓝色的光球飘进我房间,悬停在衣柜前,照了三秒。它不是在找裙子。它是在找我。
天快黑了。
南城的冬夜来得早,下午四点半太阳就往下掉。五点的时候,天全黑了。秦姐准时来查房,把晚饭送到门口。银筷子,三菜一汤。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问。
七点。车声。江迟回来了。
我没有下楼。坐在床上,听着他在玄关换鞋,听着他和秦姐低声说了几句话,听着他的脚步声上了二楼。停在我门口。
门开了。
江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换了一身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继母送来的东西收到了?”他问。
“收到了。”
“还有一件她忘了拿。”他把纸袋放在我床边的椅子上,“我顺路带回来了。”
“是什么?”
“你妈的信。”
我的手抓住了床单。
“你继母清理旧物的时候发现的,”他说,“在你们老房子的阁楼上,压在一个旧箱子里。她本来要扔,赵叔拦下来的。赵叔今天来找我,让我转交给你。”
“赵叔来了?他怎么不直接给我?”
“他不敢进来。”江迟看着我,眼神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深,“他说这宅子他看着不舒服。”
他转身走了两步,停在走廊里。
“今晚别熬夜。”他说,“我姐今晚可能不安静。”
“为什么?”
“因为你昨晚进去看过她。她见了一个人之后,总会连着闹几天。”
他的脚步声上了三楼。
我把纸袋拿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黄色的,边角磨毛了。信封上是我妈的字。
“给眠眠。”
我把信抽出来。两张纸,折得很整齐。我妈的钢笔字,蓝色墨水,和江知意藏在检修口里的那张诊断书上的字迹完全不一样。一个秀气,一个用力。
第一张纸。
“眠眠,妈妈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刚满五岁。今天你又坐在窗台上对着玻璃说话,我问你在跟谁说话,你说‘跟自己’。但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另一个声音。妈妈带你去看了医生,医生说你还小,可能是想象力丰富。但妈妈知道不是。你从三岁起就会这样,偶尔说话的声音会变,偶尔会用左手写字,偶尔会对着镜子里的人笑——那个笑不是你的。妈妈很害怕,不是怕你,是怕你长大以后会因为这个受苦。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封信,记住妈妈的话:不管身体里有几个人,你都是妈妈的女儿。不要怕。不要让别人定义你是谁。你定义你自己。”
第二张纸。
“诊断书。”
我翻了下一页。复印件。南城市立儿童医院心理科。患者姓名:顾眠。年龄:五岁半。初步诊断:儿童期解离性身份倾向,建议长期随访。诊断日期是我六岁生日前一周。
我妈知道。她一直知道。
我把信放下,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被揭开了盖子之后涌出来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只是懦弱,只是废物,只是不敢在人前说话。但懦弱不是天生的。我身体里还有一个人,不是她闯进来的,是我把她造出来的。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为了保护那个不敢说话的我。
有人在我脑子里动了。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像是沉在深水底下的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浮。水压在大脑深处变化,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站起来,想走到镜子前面。但脚踩在地毯上,不对劲。我低头。
地毯是湿的。
不是茶杯打翻的那种湿。是整块地毯都在往外渗水。水从地毯纤维里涌上来,淹没了我的脚背,冰冷刺骨。水在涨。
我退后一步,撞上了床沿。水从床底下往外冒,无声无息,像整个房间的底部都被水泡透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水面倒映着我的脸。但那不是我的脸。她的嘴角在笑。
门缝底下透进蓝光。不是从门外照进来的。是从我身后。我转过头。
衣柜的门正在自动打开。很慢,吱呀一声,像有一只手在里面往外推。
那条白裙子自己从衣柜里滑出来了。落在水里,浮在水面上,裙摆铺开,领口的红玫瑰被水浸透,颜色在扩散,像一朵真花在吸水。
然后白裙子在水面上立起来了。不是有人在穿,是裙子自己撑开了,肩线撑平,腰身收紧。裙摆在水面上拖曳,往我面前漂过来,停在一臂的距离。
水已经不冷了。
它在发烫。
那些水在沸腾的边缘,但没有蒸汽。滚烫的水裹住我的小腿,我动不了。不是因为害怕,是身体不听使唤。意识是清醒的,但身体的控制权正在被什么东西抢走。
我低头看水里那张倒影。她不再躲在深处,
水很深。然后我看见手指开始自己弯曲,一根一根地,往掌心里收。不是握拳。是在掐。指甲掐进掌心的嫩肉里,掐出了四个白色的印子,然后变红,然后渗血。
不疼。
一滴血从掌心滑落,滴在水里,晕开。水里那张脸终于完全浮上来了。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但她在笑。那个笑不是轻的了。是疯狂的。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出气的这一刻。
然后我听见了笑声。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沙哑,陌生,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打磨。
门开了。
江迟站在门口。他看见满地的水,看见浮在水面上的裙子,看见我站在水中央,手心滴血,喉咙里发出不像是我的笑声。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不是震惊。是悲伤。
“你终于肯出来了。”他说。
他叫的不是我的名字。
“安娜。”
水忽然退了。不是往外流,是往地板底下渗。所有的水在一瞬间被地板吸干,地面恢复干燥,衣柜的门砰地关上了。我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栽。
江迟伸手接住了我。他的手扣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板上提起来,放在床上。
他的眼睛在看我。但他看的不是顾眠。他在找。
那件白裙子还贴在我身上,领口的红玫瑰贴在我喉咙的位置。我伸手去扯那条裙子,手指碰到了丝质面料,触感很奇怪。不是冰的。
是温的。
像被谁刚穿过。
江迟拉过被子盖在我身上。他站在床边,看了我很久。
“明天再说。”他说。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了。
“她出来的时候,叫我名字。”
他没有回头。
“我跟她之间有笔账要算。”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往三楼去。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身上裹着江知意的白裙子,手心的伤口还在渗血。我想哭,但哭不出来。不是因为不难受,是因为有人在我身体里哭。她在哭。她哭的声音传不到我的喉咙里,但我在脑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她哭得很凶,像个被关了很久的孩子。我闭上眼睛,试着在意识深处往下走。走了很远,走到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存在过的角落。那里很暗,很冷,有一扇小门。门缝底下透出蓝光。
我推开那扇门。她蹲在里面。穿着一件和我一模一样的白色毛衣,抱着膝盖,抬起头看我。她的脸是我的脸,但眼睛不一样。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他叫我安娜。”她说。
“那是你的名字吗?”
“那是他给我取的名字。”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们的身高一样,体形一样,连站着的姿势都一样。她伸出手,放在我的脸上。她的手是热的。
“你终于来了,”她说,“我等了你十六年。”
我醒了。
窗外的天是黑的。时间显示凌晨三点。
我坐起来。白裙子不见了。身上的衣服是我睡觉前换的那件灰色睡裙。被子上没有水渍。地板上没有水。衣柜的门关着。
但我的手心里有四道指甲掐出来的伤痕。正在结痂。
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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