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

她杀死的是自己

第五章 江迟

歌声停了。

我坐在地上，背抵着门板，手还攥着那把铜钥匙。钥匙上的胶布被汗水泡烂了，病床号的数字糊成一团。三楼没有声音了，连脚步声都没了。江迟唱完那首歌之后，整栋宅子像被按了静音键。

他不唱了。也不说话了。也不砸东西了。

但我知道他还在三楼走廊里站着。我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空气里多了一层重量，从天花板压下来，压得我肩膀发紧。我盯着门板，盯着门缝，等那个声音再响起来。

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响。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三楼的门关上了。脚步声很轻，往楼梯方向走，经过二楼，没有停，直接下到一楼。然后是玄关的门锁咔嗒一声，车库的电动卷帘门嗡嗡地卷上去，汽车引擎发动，轮胎碾过水泥路面。

江迟走了。

我把钥匙塞回口袋，从地上爬起来。腿麻了，膝盖以下像灌了水泥。我扶着门框站起来，推开房门。

走廊里已经有了晨光，灰白色的，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我走到那块瓷砖前，蹲下来，把手放上去。

凉的。

和昨晚不一样。昨晚它烫得能隔着鞋底感觉到。

“别碰那块砖。”

秦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头，她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粥，一杯水。不是给我的，是往走廊尽头走的。

“为什么？”我问。

秦姐没回答，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那扇门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推门进去。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捡起地上的约束带，重新给江知意缠好。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出来的时候她把门锁好，钥匙收回口袋，转头看我。

“少奶奶，您昨晚又没睡好。”

“那扇门——”

“您听见江先生的话了。”她截断我，语气平淡，“他让您早上去书房。”

“现在几点？”

“六点半。江先生七点回来。”

她端着空托盘从我面前走过去，上了三楼。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七点。

还有半个小时。

我回房间换掉了那件藏蓝色开衫。开衫上蹭了衣柜里的墙灰，袖口还勾了一根丝，是昨晚从江知意衣柜里爬出来的时候勾的。我换了一件白色的套头毛衣，是嫁进来那天继母塞进我箱子里的。她说白色显得乖。她说江迟喜欢乖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铜钥匙用纸巾包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下楼。

江迟的书房在二楼，是我唯一没进去过的房间。门是开着的。

房间不大，一面墙是书架，一面墙是落地窗。窗帘没拉，晨光照进来，照到书桌上。书桌上很干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烟灰缸，一支钢笔。没有照片，没有摆件，没有任何能看出主人喜好的东西。

江迟坐在书桌后面，已经换好了衣服。藏蓝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领带。他面前的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全抽到了过滤嘴。

“坐。”他说。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椅子很硬，靠背笔直。坐上去像是被审讯。

江迟把烟掐灭，抬头看我。他的眼睛里没有红血丝，皮肤也没有熬夜的暗沉。如果不是我昨晚亲耳听到他在三楼砸东西唱歌，我会以为他一觉睡到天亮。

“昨晚去哪了？”

“房间里。”

“撒谎。”

他语气很平。不是质问，是陈述事实。

“你昨晚不在房间。”他说，“我进去看过。”

我没有说话。

“我又去了一楼的厨房。”他继续说，“冰箱旁边的橱柜，门没关严。你蹲过的地方，地板上有两个鞋印。鞋底的纹路是我给你买的那双平底皮鞋。”

我手心开始出汗。

“你还去了走廊尽头。”他点了一根新的烟，没抽，夹在指间看烟雾往上飘，“门锁上有一道新划痕。那把钥匙是铜的，锁芯是钢的，铜比钢软，拧的时候会留下痕迹。”

他把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

“我姐还好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没有任何征兆地捅过来。

我没有回答。

“她一定告诉你了。”江迟靠在椅背上，“说她没疯，是我把她关起来的。说她挨了三十八次电击。说我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动作很轻。烟灰落在玻璃缸底，碎成粉末。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为什么会被关进去？”

我摇头。

“因为她杀了一个人。”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不动了。窗帘垂着，一动不动。烟雾直直地往上升，像一根白色的线。

“那个人是我们的母亲。”江迟说，“三年前的晚上，她来江家看我们。半夜，江知意走进她的房间，用枕头捂住了她的脸。佣人听见声音冲进去的时候，母亲已经没有呼吸了。江知意坐在床边，唱着歌。就是你昨晚听到的那首。”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起伏。

“警察来了。江知意被带走。精神病院住了半年，诊断结果是偏执型精神分裂症伴暴力倾向。我花了很多钱，把她从精神病院接出来。不是因为可怜她。是因为她是我姐姐。”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法院判她强制医疗。我把她关在家里，违反了判决。秦姐不是佣人，是注册护士。约束带、镇静剂、环钻术后的护理，全是她在做。”

他转过身，阳光从背后打过来，他的表情看不清。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

我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江知意杀过人。杀了自己的母亲。她手腕上的约束带不是为了折磨她，是为了防止她再动手。秦姐不是恶人，秦姐是护士。这个宅子不是监狱，是精神病院。

但有一个细节对不上。

“她说你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我说。

江迟没有否认。

“她说你十六岁就有问题。她说你挑我不是因为我是顾家的女儿，是因为我和她一样。”

江迟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另一种东西。像是被人翻到了一页他以为已经撕掉的书。

“她说对了一半。”他坐回椅子上，把烟掐灭，“我确实有问题。十四岁第一次看心理医生，十六岁确诊偏执型人格障碍。我的病历在南城精神卫生中心有存档，你可以去查。”

他把自己的诊断说得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

“但我分的清现实和幻觉。”他看着我，“我能分清谁活着，谁死了，谁被关在门后面，谁站在我面前。”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

“现在轮到你了。”

“轮到我什么？”

“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顾眠。”

“不对。”他的手按在我椅子的扶手上，身体压得很低，“顾眠是顾家最小的女儿。从小懦弱，不爱说话，被继母当佣人使唤。这些是你的简历。但简历不是人。你还有半页没告诉我。”

他的眼睛盯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两把钩子，要把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往外拽。

“你知不知道有些人在极端恐惧的时候，会分裂出另一个人？”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姐姐说，你跟她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太阳穴上。我的太阳穴开始跳，跳得很厉害。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深的反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大脑深处听到了他的话，正在躁动。

“你昨晚在走廊尽头待了多久？”他问。

“……不知道。”

“她在里面跟你说话的时候，你的手放在哪里？”

“门板上。”

“门板上。对。”他直起身，“那扇门上的锁需要钥匙才能从外面打开。但你知道为什么秦姐每天晚上要把大门反锁吗？”

我没有回答。

“不是怕你跑。”他说，“是怕她跑出来。”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照片。很多张照片。黑白的监控截图，像素很低，但能看清。

第一张：走廊尽头那扇门，门缝底下透出淡蓝色的荧光。第二张：瓷砖上那一滩凭空渗出来的水渍，水渍中间有一个鞋印。第三张：江家大门，凌晨三点，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白裙子，长发散落。她的手放在门把上。她没有把门打开，因为门被反锁了。但她是自己从那扇门里出来的，没有钥匙。门锁是完好的。

“这是去年冬天的监控。”江迟说，“秦姐早晨发现走廊里有水渍，调监控才看到这些。她从那扇门里出来了，没有钥匙，没有撬锁。怎么做到的，没人知道。秦姐从那以后把大门反锁。不是锁外面，而是锁里面。”

他把照片推到我面前。

“你嫁进来之前，我让人查过你。查了三个月。”他说，“你的所有资料都很正常。正常的懦弱，正常的孤僻，正常的被欺负。但是有一点不正常。你继母说你从小就会自言自语。她说你有时候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说话的声音会变，像两个不同的人在聊天。”

“她说谎。”

“她确实喜欢说谎。但她说谎不代表这件事没发生过。”江迟坐回椅子上，重新点了一根烟，“我姐也有这个习惯。小时候她经常一个人坐在花园里，和玫瑰花说话。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和花说话。她是在和她身体里的另一个人说话。那个人后来杀了我们的母亲。”

“我没有——”

“你有没有不重要。”他打断我，“我会找到的。如果我找不到，那就说明藏得够深。藏得越深，越危险。”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扩散。

“你可以回房间了。”

我站起来，腿在发抖，但我还是站住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顾眠。”

我转过头。他坐在书桌后面，烟夹在指间，眼神被烟雾遮住了一半。

“今晚别再去那扇门。”他说，“她不是每次都认得人。上次她不认得秦姐，差点把秦姐的手指咬断。”

我拉开门。

“还有，”他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如果你身体里真的有另一个人——趁早让她出来见我。我保证，我不会把她关起来。”

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手上。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比害怕更深的反应。我的太阳穴还在跳，心跳也还在加速，但不是我自己的紧张。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正在往上顶。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然后我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毛衣，头发乱着，眼眶发红，嘴唇干裂。是我。顾眠。懦弱的、废物的、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顾眠。

但我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一个人。她在看我。不是反光。是有人在里面往外看。

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

声音是我自己的。但语气不是。

“他知道了。”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但我看得很清楚——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往上翘了一点点。但那个弧度不属于我。

属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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