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沅让苏掌柜去查那封信,是在拿到银簪的第二天早上。
她站在作坊后院的石榴树旁边,把事情交代完。苏掌柜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姑娘要等多久?”
“能多快就多快。漕运那边你有路子,走漕运的船带消息比驿站快。”
苏掌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袖口沾着翻地时留下的泥点,他没来得及换。
沈清沅在石榴树旁边站了一会儿。
那棵石榴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叶子长得稀稀疏疏的,有几片被风卷过之后翻了个面,露出灰白的背面。
她看着那几片翻面的叶子。
想起芳姨那张纸条上写的——“三年前有人从江南寄信”。
秦先生在江南。他已经在那里待了很多年了。他三年前寄信给芳姨,问母亲的死。芳姨没有回信,但也没有把那封信扔掉。她把那件事记下来了,和母亲的遗言一起,藏进了银簪里。
第三天傍晚,苏掌柜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神色比平时沉。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沈清沅从账册上抬起头来看他。他站在作坊门内,把门带上之后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查到了。三年前从江南寄到周家庄的那封信,走的不是官驿,是漕运的私船。船老大还记得那封信——因为寄信人付的船资比正常价格高出三倍,让船老大务必亲自送到周家庄一个姓周的婆子手里。”
他顿了一下。
“船老大说,寄信人的名字写的是‘秦某’,没有具全名。但他在江南一个小镇上船的时候,船老大听当地的人叫他‘秦先生’。那个小镇,是当年科考舞弊案的发案地。”
沈清沅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把笔搁在笔山上。手指没有从笔杆上拿开,像是在确认那个地名在脑子里落到了什么位置。
科考舞弊案。
这个名字,她在旧账册的边角批注里见过。沈夫人留下的旧物里有一本零散的笔记,其中一页写着“舞弊案发,江南士子连坐数十人,秦某流放”。那页纸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小半截贴在书脊的内侧。
她当时没有细看,只是把那页纸的位置记了下来。
现在苏掌柜说,秦先生就在当年的案发地。他被流放之后没有离开那个镇子。他在那里住了十几年。
“苏叔,信里写了什么?”
“船老大没拆信,他不知道内容。但他记得信封上写的是‘周家庄周婆收’,落款没有地址,只有‘秦’一个字。”苏掌柜停了一下,“船老大说那封信是密封的,蜡封上没有印记。像是寄信人不愿意被人知道是谁寄的。”
沈清沅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正在变浓。作坊后院的两棵石榴树,在昏光里缩成两团暗影。
她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秦先生还活着吗?”
苏掌柜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了。
“活着。但他是流放之身,不准离开流放地。您要去见他,不容易。那地方偏僻,当地的里正每年要查验流放人员的名册。如果没有官府的文书,外人进不去。”
沈清沅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吞掉院子里最后一抹光。直到石榴树的叶子完全融进暗影里。
她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转身面对苏掌柜。
“那就先把京城的事处理完。柳氏欠我娘的债,该还了。”
她走回桌前坐下。把那支银簪从袖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簪头那个“芳”字,在灯下泛着柔和的暗光。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字。
“苏叔,秦先生三年寄给芳姨的信——除了船老大之外,还有没有人知道他寄了这封信?”
苏掌柜想了想:“船老大说,那封信是他自己送的,没有经过别人手。送到周家庄之后也是直接交给了周婆,没有走村口的驿站。”
“那就好。秦先生还活着这件事,暂时不要往外传。他等了我娘十几年,我不要让他因为我被暴露。”
苏掌柜点头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拢。
沈清沅在桌前坐了很久。
她把银簪拿起来,旋开簪尾。取出那张纸条,展开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三年前,秦先生从江南寄信给芳姨。
他不知道芳姨那时候已经病了很久了。也不知道芳姨在那封信到达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他写那封信的时候,也许以为会收到回信。也许没有。
他只是把一封信寄到了一个他以为能收到回信的地方。然后那封信被船老大送到了周家庄,被周婆收起来,压在了枕头底下。
再也没有被拆开过。
因为收信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簪身里。旋紧簪尾。把银簪放回旧布包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
晚翠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在她侧脸上。
沈清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晚翠,明天去花圃看看翻地的进度。跟苏掌柜说,如果人手不够就再加人,不用省工钱。”
晚翠抬起头应了一声。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又暗下去。
沈清沅转身走回屋里。
她正准备关门,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院墙外面的人。
她走过去开了门。
青黛侧身闪了进来。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一件东西。门在她身后合拢之后,她才把那只手抽出来。
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麻纸。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封蜡。但纸面上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青黛把信递过来的时候,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
“姑娘,柳氏这几天在往外送信。奴婢跟了三天,发现她每隔一天就让一个粗使婆子从后角门出去,把信送到城东一家茶楼。奴婢在茶楼对面蹲了两个时辰,看到那封信被茶楼掌柜转交给了一个穿灰袍的人。那个人去了宫里的方向。今天奴婢趁茶楼掌柜转身的时候翻了翻柜台,抄了一份柳氏的信。”
沈清沅接过信,展开来。
信是柳氏写的。笔迹端正利落,和她平时说话的语气一样,不紧不慢。
“禀皇后娘娘,沈氏嫡女近日频频出府,接触之人甚杂。妾身查得其与苏记商号苏明远往来密切,该人系沈周氏旧部。沈氏嫡女手中似有旧物,去向不明。妾身不敢擅专,请娘娘示下。”
她把这封信看了一遍。
柳氏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平稳端正。没有慌乱,没有惶恐。她在向皇后汇报沈清沅的动向,把苏掌柜的名字点出来了,把“旧物”也点出来了。她用了“去向不明”四个字。像是在提醒皇后——东西可能已经被拿走了,但还没有确认。
她在等皇后回信。
沈清沅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没有收进妆奁。
她站在灯下,低头看着那封信的纸面。麻纸的纹理粗糙,墨水渗进了纸的纤维里。在折痕处洇开一小片。
她想起了母亲铁盒里的那封信。
皇后身边的嬷嬷送补汤。柳氏负责每日端碗。母亲在铁盒里写“与皇后有关”。
柳氏和皇后之间的信,已经写了十几年了。从母亲喝第一碗补汤开始,柳氏就在向皇后汇报。她在汇报母亲的病情、母亲的虚弱程度、母亲还能撑多久。
现在,她汇报的是母亲的女儿。
她用的语气和十几年前一样。平稳,恭敬,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像在汇报一件需要被处理的事务。
沈清沅把信纸叠好,收进桌子的暗格里。没有锁。
柳氏在等皇后的回信。皇后会回信,信里会说“查”或“办”或“等”。她不知道那封回信里会写什么。
她把银簪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和青黛抄来的那封信并排放着。
一支银簪。一封信。一个来自十几年前的乡下,一个来自城东茶楼的柜台。它们被放在了同一盏灯下。
她把银簪拿起来,对着灯光转了转。簪尾的螺纹在光里泛着细密的暗纹。
她低声说了一句。
“秦先生在江南等我去找他。柳氏在京城等着皇后回信。我手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但我要先把侯府的事收完,才能去江南。柳氏还在向皇后汇报我,她不会停。我必须在她收到下一封回信之前,把她的路堵死。”
说完,她把银簪放回旧布包里。把青黛抄来的信放进了桌子的暗格。没有和其他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她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风穿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和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夜一样的声音。
她在那片细响里闭上眼睛。手指搭在桌面边缘,指尖碰到了那支银簪的旧布包一角。
她低头碰了一下那个旧布包的边缘,又松开了。在黑暗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月光从窗纸破角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那个三角形的光斑。
她看着那个光斑。
想着秦先生写那封信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盏灯下。铺开纸,蘸了墨,把寄给周家庄周婆的信封好。他在信封上写了“秦”一个字。
他没有写自己的全名。像是在怕什么。怕那封信被人拆开,被人追查到他的位置,被人知道他还在查那件事。
但他还是寄了。
三年后,他的信被一个不认识他的人从簪子里取出来。第一回真正落到该落的人手里。
沈清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搭在枕边那只旧布包的边缘,隔着布面感觉到银簪细长的轮廓。
她低声说了一句。
“秦先生,你的信我收到了。你等了十几年,再等一等。我还没把京城的事收完,收完了我就去找你。”
月光在天花板上安静地亮着。夜风还在吹。
她闭上眼睛。手指还搭在旧布包的边缘,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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