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
宾客三三两两地告辞,门口马蹄声和车轮声此起彼伏。正厅里断断续续飘出来的笑语,渐渐稀疏了。
沈清沅没有急着走。
她坐在原处,等最后几位宾客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才站起来。
长公主的侍女走到她身侧,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靖王妃,殿下请您去内室一叙。”
沈清沅跟在她身后,穿过正厅侧门,沿一条窄廊往深处走。
廊道两侧的壁灯点的是蜡烛。光晕昏黄,把雕花窗棂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幅一幅,像细碎的剪影。
走过第三扇窗时,她闻到一阵极淡的桂花香。
和晚风里那种不一样——这是干桂花的味道,像从某扇门后面透出来的陈年香气。
她在心里把那扇门的位置记下了,没有放慢脚步。
侍女在走廊尽头一扇紫檀门前停住,抬手轻叩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声“进”。
声音不高不低,是长公主的。
侍女推开门,侧身让开。沈清沅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内室不大,比正厅小得多。
四壁挂了几幅画。一张黄花梨书案靠在窗边,案上摊着一卷书,几封没封口的信。
但沈清沅的目光没有落在书案上。
她落在正对面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小像。比正常的画像小了一半,约莫两尺见方。画框是旧紫檀的,漆面已经磨得发暗了。
画像上的女人,穿月白衣裳。
和沈清沅下午献的那幅画上,是同一个人。
但这幅小像更年轻一些。看起来像是还没到二十岁,眉眼间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长开的柔和。嘴角的笑意比那幅画里要淡,但更真。
她穿一件浅青色衣裳,手里没有拿书卷,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株桂花树下。
沈清沅站在这张画像面前,没有开口。
她已经认出那个人了。
画像上的年轻女人——和她下午展开的那幅画、铁盒里那件旧衣裳、妆奁里那封信——都指向同一个人。
她站在那幅小像面前,看了很久。
久到长公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这是老长公主画的。”
长公主的声音比宴席上低了一些。像不再需要用那层合宜的声调对外人说话了。
她走到沈清沅身侧站定,目光也落在那幅小像上,和她并肩看着同一个方向。
“你娘从江南来京城那年,老长公主一眼就喜欢上了她。她们成了忘年交。”
“你娘那时候刚从江南来,什么都不懂,连京城的规矩都认不全。老长公主教她怎么用筷子、怎么行礼、怎么端茶。”
长公主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娘学得很快。三个月后,就比京城的贵女还像京城人了。”
“老长公主说,沅妹那孩子,比谁都聪明。但聪明人容易被人看见。被人看见之后,就容易被人盯上。”
沈清沅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幅小像上——落在母亲的手上。
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着,像在握着什么东西。
她看不清那双手里握的是什么。
但她想起了铁盒里那件月白衣裳。袖口绣着和画像上一模一样的桂花纹。
她开口了,声音比预想中低了一度。
“殿下,我娘是怎么死的?”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搭在窗台上,指腹贴着木料的边缘。
她没有看沈清沅。目光仍然落在那幅小像上。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柳氏只是执行者。真正要她死的人,在宫里。”
沈清沅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没有让那一下停顿露出任何痕迹,但她感觉到了——心跳在那一刻变了节拍。
铁盒里那封被涂掉的末句。护国寺茶室里,萧玦说的那句“千日醉是宫里出来的”。青黛查到的,赵嬷嬷急症暴毙。
所有碎片,都在她脑子里对上了齿口。
“皇后?”
长公主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否认。
沉默在这间小小的内室里,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久到窗外的风声从瓦檐上滑过去,每一道细响都清晰可辨。
然后长公主转过来看着她。
她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玉镯。
镯子是青玉的,通体温润,没有一丝杂色。镯面被戴了太多年,磨得光滑如镜。
长公主把那枚玉镯托在掌心里,看了片刻。
然后她拉过沈清沅的左手,把玉镯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镯子比沈清沅的手腕稍微大了一点点。滑过掌骨的时候轻轻顿了一下,然后落定。
长公主松开手,退后半步。
“从今天起,你不仅是靖王妃,也是我长公主的义女。”
她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进石头里。
“但这只镯子不是护身符——是枷锁。戴上它,皇后会更想让你死。”
她看着沈清沅。
“你确定要戴?”
沈清沅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枚青玉镯。
镯面贴着她的皮肤,温润微凉。边缘被长公主戴了太多年,磨得没有一丝棱角。
她伸手碰了一下镯面。
指腹触到的光滑触感,和她娘那件月白衣裳的料子不一样。但那种被另一个人戴了很久、留在上面的温度和触感,让她有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有什么人在她身后推了一小把。
她跪了下来。
裙摆铺陈在青砖地面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按在膝盖两侧的衣料上。手指因为刚才那一跪,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
“臣妇确定。”
长公主没有扶她起来。
她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安静了片刻。
然后说了一句。
“你跪着的样子,和你娘一样。”
“她跪过老长公主三次。第一次是初到京城来拜见,第二次是出嫁前来辞行,第三次是临死前来求老长公主照顾你。”
长公主的声音停了一拍。
“她跪了三次,老长公主答应了她三次。第三次答完之后,你娘走了。老长公主也没有撑过那年冬天。”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上,微微沉了一下。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没有溅起水花,只是沉下去了。
沈清沅低着头,跪在青砖地上。
她的手指按着裙摆的布料,没有动。
第三次。求老长公主照顾她。
母亲是在知道自己喝了半年补汤之后,来求老长公主照顾她的。
她跪了三次。每一次都在求别人替她做她做不了的事——第一次求一个容身之处,第二次求一段姻缘,第三次求一份托付。
她第三次跪下去的时候,应该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但她还是跪了。
长公主伸手扶了她的手臂一下。
“起来吧。跪太久了像你娘,不是好事。”
沈清沅站起来。
膝盖因为跪在青砖上,有点发麻。她扶着桌沿站了片刻,才松开手。
长公主已经走回了窗边,背对着她。
像在等那阵从窗外涌进来的夜风,吹去什么沉重的东西。
站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恢复了平稳。
“你娘临死前,把一件东西寄存在我这里。”
沈清沅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她看着长公主的背影,没有问那是什么。
长公主也没有回头,继续说下去。
“她说——‘等沅儿够强了,给她。不够强,就烧了。’”
“现在还不是给你的时候。”
“等你从江南回来,再来找我。”
沈清沅站在原地,手指慢慢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她的目光落在长公主的背影上,没有移开。
江南。
她还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要去江南。
她只是在心里想过去找秦先生。还没有付诸行动,还没有告诉苏掌柜什么时候出发,还没有来得及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但长公主已经知道了。
长公主知道的,比她说出口的更多。知道她要走的那条路,也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走、走多远。
她在等她自己走到那条路上去。
沈清沅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青玉镯。镯面在壁灯的昏光里,泛着温润的青光。
她伸手碰了一下镯子内壁的边缘。
指尖触到一行极浅的刻痕。
她用指腹慢慢摸过去,辨认出了几个字的轮廓。
两个字:沅君。
她把手腕收回来,垂下,没有再碰那只镯子。
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殿下,您说的那件东西——它会等我从江南回来。”
“我会回来的。”
长公主没有回答。
沈清沅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过那条窄廊的时候,壁灯还在烧着。窗棂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和来时一样,一幅一幅细碎的剪影。
走过第三扇窗时,她又闻到了那股干桂花的气味。
这一次她侧头,朝门缝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光。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晚翠在马车旁边等着。
看到她从府门里走出来,迎上去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确认了神色,然后落在她手腕上那只多出来的青玉镯上。
她顿了一下,没敢问。
沈清沅上了马车,在车壁的暗影里靠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那只镯子,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伸手摸了一下内壁那两个字。
沅君。
娘的名字里有沅。她的名字里也有沅。
长公主给她的这只镯子上的刻痕,是不知道多少年前刻上去的。像刻的时候就知道,它会戴在另一个人手上。
她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马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很远。
她的手指按着那只镯子的内壁,没有松开。
像在确认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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