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长公主寿宴 （中）

长公主的目光在每一件寿礼上停留的时间，重新回到了两息以内。

但她的右手一直搭在座椅扶手上。指腹按着一处雕花，始终没有移开。

像在等什么。

献礼结束之后，宴席上开始走动。各家女眷三三两两地串桌敬酒、寒暄叙旧。沈清沅坐在原处没有动。面前那杯茶已经被换成了新的——还是龙井。碧绿清透的茶汤，飘着极淡的蒸汽。

她看了一眼茶汤表面。

没有碎叶。

她正要端起来。

右后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说话的是贤妃身边那位贵人。宴席开始前，就是她说了一句“靖王妃好福气”。她坐在离主桌三张桌子远的位置，正低头翻看袖子、荷包、手边的桌案。

动作越来越快。

最后她抬起头，脸色微白。

“谁看见我的白玉簪了？”她的声音发紧，“方才还戴在头上的。那可是贤妃娘娘赏的——回去要是交代不了，我可怎么回话。”

周围的宾客纷纷停了手。有人低头帮她找。有人问：“长什么样子的？”有人朝地面扫了一圈。有人说：“是不是刚才起身的时候掉在路上了？”

那位贵人越找越急。声音高了起来。

“刚才献礼的时候，我起身去换了一杯酒，从靖王妃桌边经过。”她的语速慢了下来，“那时候簪子还在。回来就没了。”

她停了一下。

“那会儿靖王妃正巧也起身离席过一小会儿。”

她声音迟疑地低了一度。

厅内安静了一瞬。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贤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沈清沅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她没有开口追问。只是端起了面前的茶盏。

等着。

桃红褙子的年轻妇人第一个接了话。

“说起来……”她顿了一下，像在回忆，“靖王妃刚才确实离席过。更衣那会儿——差不多就是赵夫人起身换酒的时候吧？我也记不太清了，就瞥见了一眼。”

她的语气像随口一提。

但话说出口之后，她朝贤妃那边飞快地看了一眼。

沈清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在她嘴里停了一下，才咽进去。

她没有着急开口。

茶盏被轻轻放回桌面。她抬起眼，看向贤妃和那位贵人。

“赵夫人的簪子丢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和闲聊时一样，“那确实该找。簪子是贤妃娘娘赏的，丢了不好交代。”

贤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沈清沅没有回避。她看着贤妃的眼睛。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没有收，也没有扩大。

“既然簪子是在这里丢的——”她移开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那就搜这里。”

她顿了顿。

“但不是搜臣妇一个人。是搜在场所有人。赵夫人的簪子丢在宴席上，她的桌子、座位、经过的路线都有人证。只搜臣妇一个人，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是臣妇心虚。不如把所有女眷的随行物品，当众清点一遍。免得有人觉得这簪子丢得蹊跷。”

全场安静下来。

贤妃的目光停在沈清沅脸上。好一会儿没动。

像在找什么破绽。

沈清沅没有低头。她坐在原处，手指搁在茶盏边缘。掌心朝下，贴着杯壁。茶的温度透过青瓷，慢慢散进掌心。

片刻之后，贤妃开口了。

“既然如此，就劳烦各位把随身的香囊、荷包、手袋，都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她的声音稳稳当当。

“让侍女逐一过目。谁的东西里多了一枚玉簪，谁就是拿了的人。”

女眷们陆陆续续动了手。桌面上摆出了大大小小的锦囊、荷包、袖袋、手袋。侍女们挨桌走过，掀开口袋看一眼，报一声“没有”，便往下一桌去。

沈清沅坐在原处没有动。面前没有荷包，没有锦囊。她今晚没带任何随身的袋子。

只在袖袋里放了一方帕子。

她伸手，从袖袋里抽出那方帕子，放在桌上。翻开来，抖了抖。

空无一物。

侍女看了她一眼，记了一声。

“靖王妃，无。”

一张一张桌子轮过去。轮到最后几位女眷时，已经快到厅尾了。有人笑得自然，有人面色微僵。侍女都只扫一眼。

报了“没有”。

轮到桃红褙子那位年轻妇人。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把荷包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侍女掀开口袋，往里看了一眼。

动作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报“没有”。她的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然后抽出来。

指尖捏着一枚白玉簪。

簪身温润泛光。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玉兰。和赵夫人刚才描述的“贤妃娘娘赏的”，一模一样。

桃红褙子的脸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

像想说什么。

她看了一眼贤妃。

贤妃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移开了。

什么也没说。

侍女把玉簪举到亮处，给所有人看了一眼。

“找到了。在周夫人荷包里。”

周夫人手里的茶盏歪了。

她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

都没能发出声音。

贤妃开口了。声音和之前一样平稳。

“周夫人许是不小心收错了。”

她目光从周夫人脸上轻轻带过。

“谁都有手快的时候。既然找回来了，就不必追究了。大好的日子，别为这点小事扫了兴。”

语气像在给这件事画句号。

但她说“不必追究”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周夫人。

她看了沈清沅一眼。

很短的一瞬。

像针尖轻轻擦过水面。

沈清沅没有接话。她低下头，重新端起茶盏。

没有喝。

她把注意力放在另一个地方。

长公主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簪子被找到了。贤妃说了“不必追究”。周夫人脸色煞白地坐下来。整个过程里，长公主只是安静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酒。

她的目光没有看周夫人。

没有看贤妃。

也没有看那枚失而复得的玉簪。

她看着沈清沅。

这个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沈清沅认出来了。

考校。

像老师在考学生。但考的是一道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题。她要看的不是答案对不对。

是答题的人，是怎么坐到这张桌子前来的。

沈清沅放下茶盏，微微朝长公主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长公主没有点头。

也没有笑。

但她握着酒杯的手指松开了。

杯沿搁在桌面上，没有发出声响。

沈清沅收回目光。她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一次，她真的喝了进去。

茶还温着。龙井的香气在舌尖慢慢散开，带着一丝极淡的清苦。

宴席还在继续。沈清沅低头喝了几口茶的工夫，那位周夫人悄悄离了席。她离开的背影，和方才进来时相比，矮了一截。

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被抽走了。

沈清沅看着她消失在廊柱后面。收回目光。手里的茶盏端得稳稳当当。

那根松开酒杯的手指，还留在她脑海里。

松开的方式很轻。

像一个无声的标记。

第一关过了。后面还有更多关。但至少这一关，她走对了。

她想起母亲那幅画。画上的眼睛垂着。母亲坐在桂花树下，拿着书卷。那个姿态，像是知道自己会被画下来。

画她的人，应该是老长公主。

那幅画上的笔触，和老长公主藏书印上的笔法，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老长公主画了母亲。母亲把画留给了女儿。女儿把画修好，带回了长公主府。

沈清沅坐在席上，把目光从内室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茶盏里。茶汤已经不再冒热气了。碧绿清澈，像一小片被煮过的春天。

她端起茶盏喝完了最后一口。

然后把它放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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