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书中人

沈彻站在陈景明家的客厅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从天花板扫到地板。

这是一间收拾得过分整洁的书房式客厅。三面墙都打了通顶的书柜，书脊按颜色排列成渐变色，深褐到浅棕到米白，像一道刻意设计的色谱。茶几上只有一只白瓷茶杯，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表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像油脂一样的东西。窗帘拉了一半，晨曦透进来，把地板上的粉尘照得纤毫毕现。

法医江月白从卧室走出来，摘了手套，冲沈彻摇了摇头。

"还是老样子。"江月白的声音很轻，语速比常人慢半拍，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屏息听他说话的磁性，"体表无外伤，无挣扎痕迹，面容平静，像是在睡梦中逐渐停止了心跳和呼吸。心源性猝死的典型体征，但——"

"但他还不到六十，体检报告上个月刚做，除了轻度脂肪肝什么都没查出来。"沈彻替他把话说完了。

江月白点头。

沈彻走过去，在卧室门口停住。陈景明仰面躺在双人床的一侧，被子拉到胸口，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脸上那副玳瑁框眼镜取下来了，搁在床头柜上，叠放在一本摊开的书旁边。他看起来真的很像睡着。眼睑合拢的弧度平静，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梦见了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

"死亡时间？"沈彻问。

"初步判断在凌晨零点到两点之间。具体要等解剖。"江月白用笔点了点死者放在被面上的右手，"但有个东西比较有意思。"

沈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陈景明的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曲。在那只手的正上方，半张A4纸斜着搁在床单上，像是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下来的。纸面上只有两行字，用蓝黑色墨水笔写的，字迹是陈景明本人的——沈彻比对过书桌上那叠未完成的论文手稿，确认了笔迹。

第一行是一串电话号码。第二行是："来找林愿。她说她知道。"

"叫林愿的那个女孩，查了？"沈彻问。

"查了。"旁边的年轻刑警小赵凑过来，翻着手机里的资料，"林愿，二十三岁，文华大学古籍研究所研三学生，导师是陈景明。主要研究方向是中古时期写本的物质性。家庭成员单亲，跟母亲同住，没有任何前科记录。同学和室友对她的评价都是'乖巧文静'。"

"她和陈景明的关系？"

"师生。据说陈景明挺照顾她，给她推荐了不少实习机会，论文也指导得很细致。她的室友说，上周林愿还在跟她们抱怨，说陈教授最近总是失眠，精神不太好，她很担心。"

沈彻"嗯"了一声，目光回到那张纸上。"她说她知道"，知道什么？陈景明半夜三更不睡觉，握着笔写下这句话，然后躺回床上，面带微笑地死了。而死前他还把眼镜取下来叠好放正了，像准备好了要入睡一样从容。

太从容了。从容到不正常。

"现场还有别的发现吗？"沈彻问。

江月白摇了摇头，顿了一下，又说："有一个说不清的地方。"

"什么？"

"死者手边这本书。"江月白领着沈彻回到卧室，指了指床头柜上那本摊开的书。沈彻凑近看，是一本很旧的线装书，封面已经残缺了大半，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书名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最底下两个字的轮廓，像是"笔记"或者"杂谈"。书页摊开的那一面上没有字——是空白的，一整页都是米白色的宣纸质地，连格线都没有。

"空白的？"沈彻皱眉。

"对，空白。问题就在这里。"江月白推了推眼镜，"这本书放在床头柜上，书页朝上摊开，死者临睡前分明是在读它。但里头一个字都没有。他读什么？"

沈彻盯着那页空白纸看了几秒。米白色的纸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连一个墨点、一根纤维的突起都找不到。但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那片空白在呼吸。像是有人把一面极浅的湖水封进了纸页里，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涌动。

"把这本书记下来封存。"沈彻说，"连同死者身上所有东西一并送检。"

"好。"

沈彻退出卧室，重新站回客厅。他的目光在书架上扫视，发现了一个细节——陈景明按颜色分类排列的书脊中，有一小段凹槽，像是有几本书被人抽走了。那段凹槽大约二十厘米宽，正好可以放进一本线装书。

抽走的那本书，和床头柜上那本空白的线装书，会是一本吗？

"沈队，"小赵在门口探头，"林愿到了。"

沈彻转过身。

玄关处站着一个穿灰色针织开衫的女孩。她比他想象中更瘦，脸色很白，眼下一片鸦青，像是整夜没睡。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从额角垂下来，被她无意识地别到耳后。她的目光越过沈彻的肩膀，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了回来，下颌线绷紧了。

"沈警官。"她的声音平静，但沈彻注意到她握着包带的手指，指节发白。

"林愿女士。"他走过去，递给她一双鞋套和一副手套，"请换上，然后麻烦你跟我到现场确认一下。你最后一次见到陈教授是什么时候？"

"上周五下午。我去他办公室交论文初稿。"

"他当时状态如何？"

林愿沉默了两秒。"……不太好。他一直在揉太阳穴，说最近睡不好，老做噩梦。我建议他去看看医生，他说再看两天。"

"他说做什么噩梦了吗？"

林愿的眼神在沈彻脸上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但沈彻捕捉到了那个停顿。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她在犹豫要不要说。

"没有，"最后她说，"他没具体说。"

沈彻点了下头，没追问。他领着林愿走进卧室，侧身让开，好让她看到床上的陈景明。"确认一下，是您认识的人吗？"

林愿的呼吸停滞了大约三秒。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说："是，我导师。"

沈彻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没有哭，没有尖叫，甚至没有闭眼逃避。但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目光在陈景明脸上停留的时间过长，像是在反复确认一件她早已预知的事情。

预知。沈彻把这个词压回心底。

"您有什么想说的吗？"他问。

林愿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的目光从死者脸上移开，落在床头柜上那本摊开的线装书上。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变化极细微，但沈彻的职业本能让他看清楚了。

"林女士？"

"没什么。"林愿转过头，冲他勉强笑了一下，"需要我做笔录对吗？我现在就可以。"

"稍等。"沈彻示意小赵带她去客厅坐，自己留在卧室里。

他重新站到床头柜前，低头看着那本空白的线装书。刚才林愿看见这本书的时候，瞳孔收缩了。她在害怕。不，不完全是害怕——更像是看见了某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某样她以为自己只在别的什么地方见过的东西。

沈彻拿起手机，对着那本空白的书拍了张照。

照片拍出来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屏幕上的那页空白纸——在相机的取景框里——出现了字。密密麻麻的、墨迹洇润的、像是用极细的毛笔写成的簪花小楷，从纸页顶端一直排到底部，一行接一行，严丝合缝地布满了一整面。

他猛地低头看向真实的纸面。

空白。一个字都没有。

他又抬起手机，看那张照片。

密密麻麻的字，清晰到可以辨认出笔锋的轻重。

沈彻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他翻到前一页拍了张照，再拍，再翻。每一页都是空白的，但在他的手机里，每一页都写满了字。

他滑到第一页，放大照片，辨认那些簪花小楷的内容。那是某个人的日记——第一行写着：

"天启五年六月十九。大雨。今日得此书于金陵旧肆，贩者云不知来历，然我翻之，满纸空无，心甚奇。归寓夜半，挑灯再阅，忽见字迹浮现，如墨从纸背渗出。其书记一人一生之大梦，凡所录者，次日皆验。我骇然，不敢复观，置之高阁。然夜半惊醒，书自启，字自现。它选中了我。"

沈彻放下手机，看着那本躺在床头柜上、对任何人都只是一本空白旧书的线装本。

他想起报案人说的话："陈教授的手机闹钟响了三次没人接，邻居翻阳台进去，发现人躺在床上，面带微笑，已经凉了。他旁边没有遗书，没有安眠药，什么都没有。就像……就像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把他心口的什么东西拿走了。"

沈彻盯着那本空白的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案发现场发现的这本空书，可能不是被死者"阅读"的对象。它是被死者"镇压"的东西。而他临睡前把它翻开了，也许是为了记录什么，也许是为了防备什么。

防备那个叫作林愿的女孩。

防备她知道的东西。

沈彻收起手机，推开卧室的门走出去。客厅里，林愿坐在沙发上，手捧着一杯小赵给的热水，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一点出神。她的侧脸在晨曦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看上去又疲惫又安静，像一个在梦里走了太远太远、终于走到终点的人。

"林女士。"沈彻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很黑，黑得不太正常，像盛着一整片没有月亮的夜空。

"我想跟您确认一件事，"沈彻说，"在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前后，您在哪里？"

林愿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蹭了一下。"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

沈彻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刚才拍的那张照片，把屏幕转向林愿。"那么，您能解释一下这个吗？"

林愿低头看向屏幕。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那种白和刚才的苍白不同，是血液完全倒流之后、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全部关闭的那种白，白得透明，白得发青，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

照片里，那本空白的线装书上写满了字。而那段簪花小楷日记的最后一句话，被沈彻用红圈特意标了出来：

"凡所见此书真容者，皆为所择之人。吾尝问书：汝择人之标准何在？书不言。然三日后，吾于梦中见一女子，立于雾中书楼之下，衣灰袍，腰系褐绳——"

沈彻看着林愿那张彻底失血的脸，一字一字地念出最后的句子：

"——面似林氏之女，名曰愿。"

林愿手里的水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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