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种死亡

林愿是在一片浓雾里醒来的。

雾气很黏，像被谁煮过又放凉的糯米汤，裹在皮肤上泛着潮湿的凉。她抬手擦了擦脸，手背触碰到的东西不是自己的皮肤——是某种粗糙的、带着细小颗粒的织物质感。低头看时，她发现自己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亚麻长袍，腰间系着一条褐色的绳索。

这不是她的睡衣。

林愿站直身体，环顾四周。雾气深处隐约矗立着一座建筑的轮廓，青灰色的飞檐从乳白色的雾障里刺出来，像某种巨大生物露出的脊骨。她认出来了——是文华大学老校区的那座民国藏书楼，她上个月还陪导师去查过民国时期的报纸合订本。

但藏书楼不该建在雾里。藏书楼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她走近几步，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缝隙里挤满了苔藓，踩上去有一股草木腐烂的腥甜。楼门敞开着，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等待吞咽的嘴。

"有人吗？"林愿喊了一声。

声音在浓雾里反弹了几次，变成空旷的回声，然后又安静下来。不对，不是完全安静——她听见了翻书页的声音。哗啦，哗啦，很慢，很均匀，像是有人在耐心地寻找什么。

林愿犹豫了几秒，抬脚迈了进去。

藏书楼内部比她记忆中至少大了三倍，天井上方没有屋顶，惨白的月光漏下来，照在四壁环绕的木质书架上。那些书架高得离谱，最顶层的书脊隐没在阴影里，根本看不清标题。翻书声从二楼传来。林愿顺着木楼梯往上走，每一级台阶都在她脚下发出悠长的"吱呀"，像是有人故意拉长的叹息。

二楼的格局和一楼不同，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阅览桌，桌面油亮，被无数人摩挲过的木质呈现出深褐色的光泽。一个人坐在桌子的另一端，背对着她，佝偻着腰，面前摊着一本书。

"您好？"林愿试探着开口，"请问这里是——"

那个人没有回头。他只是继续翻书。哗啦。哗啦。

林愿往前走了两步。桌子上的灯盏忽然自己亮了起来，不是电灯，而是一盏铜质的煤油灯，暖黄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跳，然后稳定下来。光亮沿着桌面铺开，照见那人垂在桌沿的手。

那只手很老，皮肤松弛，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林愿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看见灰白的短发，宽厚的肩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中山装。

这个背影很熟悉。

"陈教授？"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翻书声停了。

老人缓缓转过头来。林愿先看见他脸上那副旧式的玳瑁框眼镜，然后看见镜片后面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焦，浑浊得像两滴搁置过久的牛奶，眼白上布满血丝。嘴巴微微张开，嘴唇干裂，有血珠子从裂口里渗出来。

"林愿，"陈教授开口了，嗓音干涩，像砂纸刮过木板，"你来得正好。"

"什么？"

"这本书，"他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面前那本摊开的书，"我找到了。我找了一辈子，终于……找到了。"

"什么书？"林愿往前走，想要看清书页上的内容。但奇怪的是，无论她怎么调整角度，那片书页始终笼罩在一层模糊的灰翳中，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什么都辨认不出来。

陈教授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古怪，嘴角往上扯的同时，眼角的皱纹却没有跟着动，整张脸像被分成了上下两半。"林愿啊，"他说，"你是学古籍的，你告诉我——如果一个人写了这本书，他的灵魂是不是也留在里面？"

"陈教授，您……"

"那本书会吃人。"陈教授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它先吃你的念头，再吃你的梦，最后吃你的——"

话音未落，桌上的煤油灯"噗"地灭了。

藏书楼一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林愿的心脏猛烈地撞了一下肋骨，她下意识往后跳了半步，后背撞到了书架，几本书从头顶砸落下来，砸在肩膀上不疼，但每一本都发出沉闷的"砰"，像落下来的不是书，而是装着沙子的口袋。

"陈教授？"她喊。

没有回答。

她摸索着往前伸手，指尖在空气中划了几下，然后触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是桌沿。她沿着桌沿往记忆中陈教授的方向摸过去，手指碰到了那本书的封皮，触感像某种做旧的小羊皮，表面甚至有浅浅的纹路，像指纹，又像经脉。

然后她摸到了陈教授的手。

那只手冰凉。僵硬。指关节微微蜷曲，像在抓住什么东西，但掌心是空的。

"教授？"

林愿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滑动——不，不该继续往上。她的直觉在尖叫。但她已经碰到了他的脖颈，那片皮肤同样是冰的，没有跳动，没有任何生命的震颤。

她收回手。

黑暗中，她听见一个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拧断的声音。咔嚓。

然后她醒了。

林愿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汗把后背的睡衣浸透了。她的房间很暗，窗帘没拉严，一丝路灯的暖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投在天花板上摇晃。枕头旁边摆着一本摊开的《古籍修复工艺学》，她昨晚睡前翻了几页就睡着了，书页还停在那幅宋代版画的插图页上。

凌晨四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冰冷地亮着。

林愿拿起手机，犹豫了两秒，打开了文华大学的教师群。群消息停在昨晚十一点，一条关于下周学术会议的通知。没有新消息。她点开陈教授的头像——灰白的短发，玳瑁框眼镜，和梦里一模一样——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四他给她发的一份敦煌卷子的扫描件。

她退出来，盯了一会儿天花板。

只是一个梦。她对自己说。最近压力太大了，论文答辩、导师退休前要交的最后一份古籍整理报告，连轴转了一个月。梦里那种身临其境的质感，每一个细节——藏书楼木头的纹理、煤油灯芯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陈教授指尖的薄茧——都清晰得不正常，但梦就是梦。

林愿把自己埋回枕头里，强迫呼吸变平稳。

六分钟后，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未知号码"，归属地空白。林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林愿女士吗？"对方的声音是年轻男性，冷淡，语速均匀，像在读一份打印好的公文，"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沈彻。请问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林愿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方便。"

"我们刚接到报案，文华大学历史系的陈景明教授于今日凌晨被发现死在自己家中。"对方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根据现场初步勘查，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夜十一点至今晨两点之间。我们想请您过来配合调查。"

林愿攥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您还在听吗？"沈彻问。

"在。"她的声音比预想中稳，"为什么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叫沈彻的刑警说了一句让林愿后颈汗毛全部竖起的话：

"因为死者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您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还有一行字。"

"……什么字？"

"'来找林愿。她说她知道。'"

林愿没动。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丝光爬过了天花板，现在正悬在她的头顶上方，暖黄的一小片。她盯着那片光，觉得自己的灵魂像从身体里抽离了半寸，悬浮在半空俯视着床上那个浑身冷汗的女孩。

"林女士？"

"……我这就过去。"

她挂断电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四点二十三分。距离她梦见陈教授翻书、转头、说"那本书会吃人"，过去了六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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