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牧场小屋

弗城西南郊，有一片被时代遗忘的牧场。

十年前，这里曾是方圆百里最负盛名的奶牛养殖基地，白墙红瓦的厂房整齐排列，牧草丰美，牛羊成群。后来城市扩张，地价飞涨，牧场主卷款跑路，留下这一片断壁残垣。如今，铁丝网锈成了赭红色，牧草疯长没过膝盖，几间守夜人的小屋孤零零地立在荒野深处，像几座被遗忘的坟茔。

清晨下了场薄雨，此刻虽已停歇，天空却依旧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布，随时会再倾泄下来。周小蝶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那张被毁的脸。她沿着杂草丛生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走一步，靴底都会带起黏稠的泥浆。两周前，在古董店昏暗的阁楼里，鬼医收下了她亡姐的染血戒指，约她今日午时，必须独自来这废弃牧场的第三间小屋，否则，交易作废。

"到了。"

周小蝶停下脚步。眼前是一间低矮的小砖瓦房，墙皮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此刻却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缕极淡的幽香。

周小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伸手推门，屋内出乎意料的干净。

四壁被黑色的防水布遮住，不透一丝光。角落摆着一盏充电式手术无影灯，惨白的光束打在房间中央的折叠手术台上。台边立着两个不锈钢器械架，柳叶刀、止血钳、持针器、骨凿……在冷光下泛着森然的寒意。

苏念戴银面具背对着门，正在调配药剂。听见门响，她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脱斗篷，躺上去。"

周小蝶咽了口唾沫，依言解下斗篷。

当那张脸暴露在灯光下时，站在一旁的晓筱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张脸了。

"鬼医……"周小蝶的声音在颤抖，"真能治好吗？"

银面具下的苏念终于转过身来，"不信我，何必来？躺好。"

几个字，没有安慰，没有承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周小蝶爬上手术台，冰凉的皮革贴着后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晓筱上前，用浸过药水的纱布为她清洁面部，动作轻柔而熟练。

"会给你局部麻醉。"苏念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

周小蝶闭上眼睛，“好！”

苏念戴上无菌手套，指尖在器械架上轻轻滑过，最终拈起一柄柳叶刀，"晓筱，计时。三小时。"

"是，师姐。"

手术开始了。

与此同时，牧场外围的灌木丛里，赵刚正趴在一堆腐烂的稻草后面，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那间小屋的窗户。从凌晨接到陆寒州的命令开始，他就盯上了周小蝶。陆寒州说："我们查到周小蝶跟鬼医有约，跟紧她，但不要打草惊蛇。"

赵刚跟踪技术一流。他看着周小蝶进了牧场，绕到小屋后方，找了个视野最佳的观察点。赵刚摸出手机，给陆寒州发了一条信息："西南废弃牧场，周小蝶进了一间小屋，估计鬼医应该就在里面。"

陆寒州要他等，他和小队随后便赶到。

苏念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被晓筱用纱布轻轻拭去。面具下的呼吸有些沉重，但她的手却稳得可怕。这是一台极其复杂的面部重建手术。周小蝶的脸部皮肤大面积坏死，常规的植皮根本无法恢复容貌。苏念要做的，是先用银针刺激面部残存的细胞活性，再以特制的药膏软化坏死组织，最后进行分层剥离和精细缝合。

苏念从医箱底层取出一个青瓷小瓶。瓶里是她用雪后松针、丹参、雪莲和七种稀有药材熬制的"生肌膏"。药膏呈半透明状，散发着浓郁的松针幽香。她用银针蘸取少许，轻轻刺入周小蝶眉骨处的坏死组织。奇迹发生了。在银针和药膏的双重作用下，那紫黑色的坏死组织边缘开始微微泛红，像是干涸的土地迎来了春雨，竟隐隐透出一丝生机。

"师姐，细胞活性在回升。"晓筱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太不可思议了……"

苏念没有回答。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方寸之间的皮肉里。银针在她指尖翻飞，如同穿花的蝴蝶，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面部经络的要穴上。这是鬼医的独门秘术——"以气御针"，是苏念体内那股与生俱来的、由陨石辐射赋予的奇异能量。这股能量通过银针导入患者体内，可以激活休眠的细胞，加速组织再生。但每一次使用，都在透支她自己的生命。

苏念的面色越来越苍白，面具下的唇已经失去了血色。

"师姐，你的脸色……"晓筱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苏念的声音有些沙哑，"最后一步，缝合。"

她拿起持针器，穿上一根比发丝还细的羊肠线。针尖穿透皮肉的瞬间，周小蝶的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喊出声。每一针都像是绣娘在绣一幅绝世名画，而不是在缝合一张被毁的脸。

"好了。"

晓筱看向手术台上的周小蝶，不禁屏住了呼吸。

那张脸依旧红肿，依旧布满针脚，却已经能看出来原本的轮廓。左眉骨处的凹陷被填平，右脸的疤痕被重新排列的皮肤纹理掩盖，虽然还远谈不上美丽，却已经从"怪物"变回了"人"。

"三小时……整。"晓筱看了眼计时器，"师姐，你做到了。"

苏念摘下手套，靠在墙边微微喘息。她感到一阵眩晕，这是灵视和手术双重透支后的后遗症。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脑子里振翅。

"给她上药，包扎。"她吩咐晓筱，"一周后拆线，届时再来这里。"

晓筱点头，开始为周小蝶清理面部，敷上药膏，缠上纱布。

周小蝶缓缓睁开眼，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她想说话，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

"别哭。眼泪会感染伤口。"

苏念转过身，开始收拾器械。就在这时，她的动作忽然一顿。耳朵，轻轻动了动。

屋外，风吹过牧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乌鸦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阴沉的天空。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

但苏念嗅到了异常——汗味、烟味，以及……枪油特有的凛冽气息。赵刚正步步逼近，耐心早已耗尽。而陆寒州，被一场车祸堵在了路上。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晓筱。"收拾东西，两分钟，撤离。"

周小蝶挣扎着坐起来："鬼医，怎么了？"

"有人跟踪你。"苏念一边收拾，一边冷冷道，"从弗城跟到牧场。"

周小蝶脸色煞白："我……我没有……"

"我知道不是你。"苏念打断她，"但麻烦已经来了。从后门走，穿过牧场，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沟，通向公路，很安全，没人会发现你。然后，搭过路的车回城，千万不要回头。"

她塞给周小蝶一个小瓷瓶："给。一日三次，敷在伤口。记住，七日后拆线。我会让沈默通知你地点。"

周小蝶攥着瓷瓶，深深地看了苏念一眼，转身从后门消失在疯长的牧草中。

苏念最后环顾了一眼小屋。无影灯还亮着，手术台上残留着血迹和药渍，这里已经暴露了，不能再用了。

"师姐，走！"晓筱背上医箱，催促道。

苏念点点头，从墙角推出一辆藏在防水布下的旧电单车。这是她们的后备撤离工具，电池是满的。两人刚跨上电单车，屋外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脚踩断枯枝的声音。

赵刚听见引擎声响的瞬间，脊背一凛——“糟了！”他猛地从稻草堆中弹起，疾步朝小屋扑去，“站住！警察！”

话音未落，小屋后门“砰”地一声被撞开，苏念与晓筱的身影早已跨上电单车，如两条泥鳅般滑入夜色。

赵刚冲进门内，堂屋空空如也。他咬牙追出，牧场泥地湿滑不堪，脚步一深一浅，踩得泥水四溅，却只见远处树影摇动，人影杳然。

他一路狂奔，穿过牧场，冲上公路边，终于捕捉到一星旧电单车的尾灯，在黑暗尽头一闪，随即隐没。

“该死！”赵刚一拳砸在路旁电线杆上，拳骨震得发麻。

他压住喘息，拨出电话：“陆队，人跑了。骑电单车，往东。我……没追上。”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随即传来陆寒州冷硬如石的声音：“原地待命。我马上到。”

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越野车碾过泥泞，急刹在小屋门前。陆寒州推门下车，靴底踏过湿泥，径直跨入屋内。

无影灯仍亮着，光线惨白地笼住手术台。

陆寒州立于台前，目光一一扫过墙角堆叠的纱布与药棉，俯身，指腹轻触台面——尚有余温。手术，刚结束不久。

他缓缓合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再一次浮动起雪后松针的清冽幽香，细如游丝，却冷冽入骨。

他的视线移向远处，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受伤了。"陆寒州忽然开口。

赵刚一愣："什么？你怎么知道？"

"手术台上有血，绝对不是是患者的。"

赵刚又问：“你又怎么知道的？”

“闻出来的，那松针的香味。”

"封锁现场，提取所有痕迹。还有——"陆寒州顿了顿，"追查周小蝶。她是唯一的活口，也是唯一的线索。"

"是！"

警车轰鸣着驶离牧场，溅起一路泥水。而在公路另一头的岔路口，苏念停下了电单车。她摘了银面具，靠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又开始下雨，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汗。

"师姐，你怎么样？"晓筱焦急地扶住她。

苏念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吞下。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流缓缓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没事。"她苦笑望着牧场方向，目光复杂，"是赵刚。陆寒州的人。周小蝶被跟踪了。陆寒州追了我三年，不会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她重新戴上银面具，跨上电单车："走吧！"

电单车发动，驶入雨幕。苏念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废弃的牧场。小屋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即将被遗忘的梦。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