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双线回针

顾清明请了假。

殡仪馆的夜班没必要连着上。他跟同事换了班，第二天上午去了市人民医院。

皮肤科。

他挂了号，等了四十分钟，轮到他。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手指上有墨渍。白大褂的袖口沾着一点蓝色，像是钢笔漏水留下的痕迹。

医生看了他的病历卡，问："什么问题？"

顾清明说："我后背有一道缝合的痕迹。"

"最近做过手术？"

"没有。"

"外伤？"

"没有。"

医生让他把衣服脱了。

顾清明脱下外套和衬衫，背对着医生。诊室里有暖气，但他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医生的手指按在他后背的痕迹上。

"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晚。"

"疼吗？"

"不疼。"

"痒吗？"

"不痒。"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顾清明听到他在写什么，纸笔摩擦的声音。

然后医生说："转过来。"

顾清明转过身。

医生看着他的后背，皱着眉头。

"这个缝合手法……"医生说，"不是医用的。"

"什么意思？"

"医用缝合是连续缝合或者间断缝合，针脚整齐，间距均匀。"医生指着他后背的痕迹，"你这个，是双线回针。"

"双线回针？"

"一种缝制皮革的针法。"医生说，"用两股线，来回穿刺，针脚密，拉力强。一般用来缝钱包、皮夹、书本封面。"

顾清明愣住了。

他昨天想到的词，就是这个。

双线回针。

但他是今天才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你做过手工吗？"医生问。

"没有。"

"家里人呢？"

"我一个人。"

医生又沉默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这个缝合，很专业。"医生说，"不是业余爱好者能缝出来的。"

"能去掉吗？"顾清明问。

"可以。"医生说，"做个小手术，把线拆了就行。但拆之前，我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做过整形手术吗？"

顾清明看着医生。

这个问题很奇怪。他来皮肤科是为了看后背的缝合痕迹，不是来做整形咨询的。

"没有。"他说。

医生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

"我给你开个单子，去三楼做个体检。"医生说，"查一下血液，顺便做个B超。"

"有必要吗？"

"有必要。"医生说，"双线回针这种针法，缝在皮肤上，除非是整形手术，否则……"

他停顿了一下。

"否则，就是有人用缝制皮革的方法，缝制了你。"

医生写下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顾清明站在诊室里，看着医生的手。

那只手很稳，写字的时候一点颤抖都没有。但手指上的墨渍，说明这个人经常握笔——不是写病历的笔，是画画的笔。

钢笔。毛笔。或者别的什么。

"医生，"顾清明说，"你叫什么名字？"

医生头也没抬："陆景琛。"

陆景琛。

顾清明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穿好衣服，拿着体检单走出诊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有推着输液架的护士，有坐着轮椅的病人。

顾清明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诊室的门。

门上写着："皮肤科 陆景琛 主任医师。"

他正要离开，门开了。

陆景琛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看到顾清明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还有事吗？"他问。

"没有。"顾清明说，"我去做体检。"

"嗯。"陆景琛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顾清明注意到，陆景琛手里的文件夹露出一个角——是照片。

黑白的照片。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群人，穿着戏服，站在戏台前。

戏台的横梁上挂着一个牌子："顾记戏班。"

顾清明站在走廊里，看着陆景琛走远的背影。

顾记戏班。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但不知为什么，那张照片让他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熟悉。

像是他曾经去过那里。

但他没有。

顾清明去做体检。抽血的时候，护士问他："你紧张吗？"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发抖？"

顾清明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很轻微的抖动，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不想被抽血。

抽完血，他去做B超。

B超医生在他的腹部涂了一层凉凉的胶，用探头在上面滑动。

"你内脏没问题。"医生说，"很健康。"

"谢谢。"

"不过……"医生停了一下，"你肝脏的位置，有一个阴影。"

"阴影？"

"可能是钙化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医生说，"建议做个CT。"

顾清明从检查床上坐起来。

"钙化点是什么？"

"就是你身体里的一个小点，可能是以前受过伤，愈合后留下的。"医生解释，"但你的位置很奇怪，一般钙化点不会在肝脏这个位置。"

顾清明穿好衣服，走出B超室。

走廊里，他遇到了陆景琛。

陆景琛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陆医生。"顾清明叫他。

陆景琛转过头。

"体检做完了？"

"做了。"顾清明说，"血液正常，B超发现肝脏有个阴影。"

陆景琛的表情变了。

很细微的变化，但顾清明注意到了。

他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复平静。

"什么阴影？"陆景琛问。

"医生说是钙化点，建议做CT。"

陆景琛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车经过的声音，有护士喊号的声音，有病人咳嗽的声音。

陆景琛就站在窗边，沉默着。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别做CT。"

顾清明看着他。

"为什么？"

陆景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顾清明，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像是在看一个人。

又像是在看一幅画。

"回去吧。"陆景琛说，"你的体检报告，我来处理。"

他转身走了。

顾清明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陆景琛的手指上，墨渍还在。

顾清明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母亲生前吃氯丙嗪的时候，给他讲过一件事。

"我小时候，有个戏班来镇上演出。"母亲说，"班主姓顾，会唱很多戏。后来戏班不见了，所有人都说他们搬走了。"

"其实是死了。"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奇怪，"被人用针线缝住了嘴，缝住了眼睛，缝住了耳朵。"

"谁缝的？"年幼的顾清明问。

母亲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说了一句话：

"缝你的人，也是画你的人。"

顾清明站在医院走廊里，突然觉得后背的缝合痕迹在隐隐发烫。

他伸手摸了摸。

还在那里。

双线回针。

缝制皮革的针法。

缝在了他的皮肤上。

顾清明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天很阴，像要下雨。

他想起陆景琛手里的那张照片——顾记戏班。

他想起照片上那些穿戏服的人。

他想起自己从未去过戏班，却觉得那张照片很熟悉。

他想起B超医生说的"钙化点"。

他想起陆景琛说的"别做CT"。

顾清明站在台阶上，看着阴沉的天空。

医院门口有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他突然觉得，那声音很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像是从他自己身体里传出来的。

声音很轻，但他听清了。

声音说：

"清明，别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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