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会说话的尸体

顾清明在殡仪馆上夜班。

这是一份简单的工作。签到，巡逻，填写值班日志，偶尔应付一下半夜来送遗体的司机。殡仪馆在城北，离最近的居民区也有三公里，夜里安静得只剩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凌晨两点，他坐在值班室里写日志。

"3月16日，02:00。B区停尸房温度-12℃，正常。A区-10℃，正常。冷藏设备运行正常。无异常。"

他写完这行字，笔尖停了一下。

太平间B区第7号柜。

刚才那里有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设备运转的噪音。是声音——像有人在说话，但隔着厚厚的钢板和冷柜门，听不真切。

顾清明继续写日志。

"3月16日，02:03。无异常。"

声音又来了。

这次清楚一点。像有一张嘴贴在柜门内侧，用气声说了一句话。顾清明没听清内容，但能分辨出那是人声——带着回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他放下笔，站起来。

值班室到B区停尸房要穿过一条走廊。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过去，灯亮了，他走过去，灯灭了。殡仪馆的声控灯反应迟钝，总是在人走过去之后才亮，又总在人还没走远时就灭。

B区停尸房有十二个柜子，编号1到12。第7号柜在最下面一排，中间位置。

顾清明站在柜子前。

柜门是灰色的钢板，上面贴着标签：B-07。标签下面有一张纸条，写着死者的信息："无名氏，男，约30岁，3月15日送入。"

3月15日。昨天。

顾清明想起昨天傍晚，确实有殡仪车送来一具遗体。司机说是在城东工地挖出来的，埋了至少二十年。法医来看过，说要做DNA比对，暂时存放。

他当时在值班室看电视，没去看那具遗体。

现在他站在柜子前，听着钢板后面沉默的声音。

冰箱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中央空调送风口在头顶，风很冷。

顾清明伸手拉柜门。

柜门没锁。拉开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是空的。

没有遗体，没有裹尸袋，没有标签上写的"无名氏"。柜子内部是空的，冷光灯照着不锈钢内壁，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只有一股味道。

氯丙嗪。

顾清明认得这个味道。他母亲生前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医生开的药里就有氯丙嗪。白色的片剂，碾碎了溶在水里，有一股特殊的苦味。

这个空柜子里，全是这个味道。

他伸手摸了摸柜门内侧。

手指触到一点凹凸——有人用指甲或者硬物在钢板上刻了字。

他凑近了看。

柜门内侧刻着一行字，字迹很浅，但能认出来：

"你是第26个。"

顾清明看着这行字，感到后背有一阵凉意。不是冷气造成的，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药不能停，停了就会听到声音。"

他从来没吃过氯丙嗪。

但此刻，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柜子里传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

顾清明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大衣下面是衬衫，衬衫下面是皮肤。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后背有一道痕迹——不是疤痕，是缝合的痕迹。

他昨天换衣服时照过镜子，背上没有伤疤。

但现在，他摸到了。

一针一针，缝上去的。

不是医用缝合。医用缝合是连续缝合或者间断缝合，针脚整齐。这是"双线回针"——一种缝制皮革的针法。

顾清明站在空荡荡的7号柜前，手指还按在后背的缝合痕迹上。

柜门内侧的字在冷光灯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你是第26个。"

他想起柜子标签上写的日期：3月15日。

昨天。

他的生日是3月17日。

明天。

顾清明关上柜门，转身走出B区停尸房。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走回值班室，坐下，拿起笔。

日志本上，他刚才写了一行字："3月16日，02:03。无异常。"

他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划掉"无异常"，改成：

"3月16日，02:03。B区7号柜有声音。"

然后他停下笔，又想了一会儿，在后面加了一句：

"柜子是空的。"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空的。

柜子是空的。

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顾清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02:07。

他应该继续巡逻，或者去休息室睡一会儿。但此刻他坐在值班室里，手指按着笔记簿，脑子里反复想着那行刻在钢板上的字。

"你是第26个。"

第26个什么？

他不知道。

但后背的缝合痕迹，在提醒他答案。

顾清明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他脱下大衣，解开衬衫，看向镜子。

镜子里，他的后背干干净净，没有缝合痕迹，没有伤疤，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去摸。

什么都没有。

刚才的触感消失了。

顾清明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他也看着他。

两个"顾清明"隔着一面镜子，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镜中的顾清明，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口型很清楚。

他说的是："别睡。"

顾清明退后一步。

镜子里，什么都没变。他的倒影安静地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清明把衬衫穿好，走出洗手间。

走廊的声控灯又亮了。他走回值班室，坐下，拿起笔。

日志本上，最后一行的后面，他加了一句话：

"3月16日，02:11。柜门内侧刻字：你是第26个。"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在下一行写：

"备注：后背有缝合痕迹，双线回针针法。镜中倒影有异常。"

写完这两个备注，他合上日志本，靠在椅背上。

殡仪馆的空调还在运转，冷气从头顶的送风口吹下来。

顾清明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B区7号柜传来的。

是从他自己身体里。

声音很轻，像是用气声说的一句话。

这次他听清了。

声音说："清明，别睡。"

顾清明睁开眼睛。

值班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日志本摊在桌上，最后一行的字迹还很新鲜。

"备注：后背有缝合痕迹，双线回针针法。镜中倒影有异常。"

他看着这行字，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缝过衣服，也不会针线活。

"双线回针"这种针法，他不应该认得。

但刚才，他看到后背的痕迹时，脑海里立刻出现了这个词的准确名称。

不是"缝得很密"，不是"两股线"，而是精确的术语——"双线回针"。

他从未学过。

顾清明再次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

这次他没有脱衣服。

他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他，表情平静。

但右手的手指，在悄悄动。

像是在缝什么东西。

顾清明盯着那只手。

镜中的他，也盯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钟。

然后顾清明伸出手，触碰镜面。

镜面很冷。

镜中的他也伸出手。

两只手隔着一面镜子，触碰在一起。

顾清明说："你是谁？"

镜中的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口型很清楚。

他说的是："我是你。"

顾清明退后一步。

镜子里，一切恢复正常。他的倒影安静地站在那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动。

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顾清明回到值班室，重新翻开日志本。

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写下了一行字：

"3月16日，02:15。镜中倒影自称'我是你'。后背缝合痕迹消失。"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下面加了一句话：

"明天是3月17日。我的生日。"

他合上日志本，把笔放下。

殡仪馆的走廊里，声控灯灭了。

黑暗中，B区7号柜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像是有人从里面推了推。

但柜子是空的。

顾清明知道。

他已经检查过了。

柜子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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