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派字工

林克在新闻总署见过格策几次，但从来没有说过话。

格策在印刷间工作，那间屋子在一楼走廊尽头，常年透着一股油墨和纸张混在一起的闷热气味。林克送文件的时候会从那扇门前面经过，偶尔门开着，能看见一个矮壮的身影伏在排字台前，手指在铅字架之间快速移动，把一枚枚反写的字母嵌进排版盘里。

知道他的名字之前，林克对他没有任何印象。知道之后，林克开始留意他。

格策上班比他早，通常林克到的时候印刷间已经有人在动了。他下班比他晚，有时候林克走的时候还能听见那间屋子里传来排字盘放回架子上的金属碰撞声。格策不爱说话，也不怎么跟人打招呼，中午吃饭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吃完就走。

林克观察了他三天，没有上前搭话。

第四天中午，林克端着午餐托盘，在食堂里走了一圈，最后在格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格策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

“你每天都坐这个位置？”林克问。

格策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开口。“习惯了。”

“我平时没怎么跟你聊过天。我是收发室的林克。”

“我知道你。”格策说，“你走路很快。”

“你留意到我？”

“你每天经过印刷间门口四次。”格策说完这句话，像是觉得说多了，又低头去扒饭。

林克没有追问，也低头吃了几口饭。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阵，食堂里的嘈杂声像一堵墙，把他们这一角的安静围在中间。

过了一会儿，林克放下勺子。“我最近在看一些关于联邦改革的材料。”

格策的筷子顿了一下。“哪方面的材料？”

“驻军调配、人口数据、议会席位调整。”

格策抬起头来。他看了林克一会儿，目光不像是在审视，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事。他放下了筷子。

“你是自己看，还是帮别人看？”

“自己看。”

格策沉默了一会儿。“你要的那些材料，有些印出来之前会先过我这一关。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把一些排完版之后的试印稿留下来。”

林克没有立刻回应。他在想韦伯那份名单上的描述——格策，新闻总署印刷间排字工，内容分发前必经之手。

“那些试印稿，你一般怎么处理？”

“印完就扔了。”格策说，“但扔之前我可以多看一会儿。”

林克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如果我想看你多看的那些内容呢？”

格策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那你明天下午四点半来印刷间后门，那里有一只废纸回收筐，有时候会有一些没用的稿件。”

他站起来，端着自己的餐盘走了。林克坐在原位，看着他走回印刷间的方向，背影矮壮而稳，脚步不紧不慢。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林克绕到印刷间后门。那扇门平时不怎么开，门轴上落了灰。他在门边站了几秒，弯腰看了一眼地上的废纸回收筐——里面放着几张揉成团的纸，还有一份叠好的试印稿。

他弯腰把那份稿子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这是一份下周即将提交给议会内部讨论的议题草案，跟赫斯那晚翻到的那份内容一致，但版本更新一些，多了一些批注。批注是手写的，字迹潦草，有一行用铅笔划了线：“匈牙利方面要求追加驻军调配权——建议暂不批准。”

林克把稿子折好塞进外套内侧，把其他废纸拨回原处，然后转身离开了。他走得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从后门经过的人一样。

回到小隔间，他把那份稿子放在桌上，重新读了一遍。批注里有三个字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暂不批准。”

暂不批准——不是不同意，只是暂时不批。时间拖得越久，驻军调配权这件事就会继续僵在那里。而僵住，对某一些人来说，本身就是结果。

他把稿子收好，放在档案夹里，夹在一叠待处理的文件中间。然后他继续做今天的日常送件工作，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第一卷 第三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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