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开春

二月刚开了个头，天就没那么冷了。

风变了方向，从北边刮过来的少了，从西边过来的多了，带着一丝潮气。路边的雪堆缩了一圈，白天化掉的水在夜里冻成薄冰，第二天白天又化掉了，街上到处湿漉漉的，踩上去不再咯吱响，变成了沉闷的吧唧声。

林克在二月中旬的一天注意到，街角那个空门洞里又有人了。不是之前那个老头，换了一个年轻的，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坐在一只翻倒的木箱上，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

林克经过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他多看了一眼。那件军大衣的领口翻出来一块标识——帝国陆军第八步兵团的。那是东线的部队，1917年被打散了编制，幸存的人各自归了别的团。

他走过去之后，把那个年轻人的脸在脑子里记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新闻总署的暖气终于烧得比冬天足了，楼里的人脱了大衣，走廊里开始有人站着聊天了。扎伊德勒把那条厚围巾换成了薄围巾，杯子里冒的热气没冬天那么冲了。赫斯在三楼储藏室里已经开始穿不住外套了，干活的时候把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细但没那么细了的小臂。

林克看着他收拾出来的那一排一排档案盒，心里算了一下——五六个月的时间，赫斯清了近百盒旧文件，翻过的纸张大概够垫满整间屋子。那些纸里有没用的一堆，但也有一小部分像那批匈牙利军补给的函件一样，被人塞进去的，不该出现在那里的。

他把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都收在一个单独的抽屉里，不跟其他人说，只让赫斯继续翻。

二月二十号，他收到了霍夫曼的一封信。

信很短，但内容比之前任何一封都直接：“联邦改革第二轮谈判定于四月开始。第一批议题已经拟好，其中有一条关于驻军调配权。你那边如果有新的材料，尽快整理给我。”

林克把信看完，烧了。

下班后他上了三楼，赫斯还在那儿。他关上门，在赫斯对面的空箱子上坐下来。

“赫斯，这批匈牙利驻军的函件，你翻到哪一年了？”

“翻到1919年中了。”赫斯从脚边抱起一摞纸，“后面还有不少，但都是日常调令，没什么特别的。”

“有跟驻军调配权相关的吗？比如某个区域的驻军归谁管、调动要经过谁签字这种文件？”

赫斯想了想，站起来走到靠墙那排纸箱边翻了翻，抽出一只标注着“1919·后勤”的纸箱，打开盖子翻了一阵，抽出几张纸递过来。

“这几份是1919年初的，关于波西米亚驻军和匈牙利驻军之间的调配协调方案。但你看签字处——”

林克接过来看。文件正文是帝国总参谋部的格式，但底部的签收栏上盖的是匈牙利国防部的章。签发日期是1919年3月，而那时候波西米亚的补给短缺问题已经被发现在前了。

“从时间线上看，”赫斯说，“波西米亚的补给已经缺了快两年，这份方案才出来。”

“而且方案本身只是‘协调’，没有说补给被截的事怎么处理。”

赫斯点头。“它把问题压平了，没有解决。”

林克把这几张纸折好放进自己包里。“还有别的吗？”

“目前就这些。”赫斯说着，目光在纸箱深处停了一下，“不过这箱底下还有一层，被别的文件压着，我还没翻到。”

“翻出来再说。”

林克站起来要走，赫斯叫住他：“下士，这些东西……你到底在查什么？”

林克在门口站住了。他回头看着赫斯——那小孩蹲在一堆纸箱中间，手里攥着一支快秃了的铅笔，眼睛在灯泡底下亮亮的。

“我在查，”林克说，“这个帝国为什么烂成这样。”

赫斯看着他，没再问了。

林克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暮色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橘红色的，把地板涂了一层淡金色。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扎伊德勒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有灯。他停了一秒，继续走了。

外面天还亮着，路边的雪化了大半，湿漉漉的石板路反射着傍晚的光。

他往公寓的方向走，步子比冬天的时候轻了一些。

春天真的快来了。他感觉到风吹在脸上，没那么疼了。

（第一卷 第二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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