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冬天的尽头

十二月过完了，一月来了又走了一半。

维也纳的冬天还没有结束的迹象。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路面始终积着厚厚的一层，扫雪车隔两天来一趟，把雪推到路边堆成灰黑色的雪堆，融化的水顺着街沿淌进下水道，夜里一冻又结成冰。

林克整个冬天没有生病，但他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感觉骨头比前一天硬一点。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刮过，他低着头走，步子比夏天更快——快走能暖和一些。

新闻总署的暖气时好时坏，有时候办公室里只有走廊里那台老式锅炉勉强散出来的热。扎伊德勒的办公室里有个小电暖炉，但他不怎么开，说电费涨了。林克每次进去的时候都能看见他穿着两层毛衣在桌前批文件，手指冻得发红。

赫斯在三楼储藏室里添了一只小炭盆，每天烧几块炭。那间储藏室没有窗户，门一关，热量散得慢，成了整个楼里最暖和的地方。赫斯在里面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早晨待到天黑，把箱子一盒一盒地清，把纸条一张一张地看。他脸上的肉渐渐长回来了一些，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皮包骨头了。说话也比以前多了，偶尔还会冒出一句半句的玩笑。

有一天下午，林克上楼给他送热水，推门看见赫斯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盒1931年的档案。他正拿铅笔在纸上抄什么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嘴角还带着一丝笑。

“下士，你猜我刚翻到什么了？”

“什么？”

赫斯把那张纸递过来。“1919年的维也纳市政预算批复，上面批了一笔款子给修下水道。但你看这儿——”他手指点在纸面中间，“批复签字栏里写的数额，比申请额多了一倍。而且修下水道这件事，我翻了前两年的记录，压根没修过。”

林克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收进口袋。

“继续翻。”

“好。”

林克转身要走，赫斯在后面叫住他：“下士，这幢楼里那些旧文件……全是这种吗？”

林克回过头。“什么样？”

“表面一套，里头另一套。”

林克在门口站了两秒，说了一句：“这幢楼里的不算多。这整座城市都是这样。”

他关上了门。身后传来赫斯铅笔在纸上继续写字的沙沙声。

一月下旬的一天早晨，林克走在去新闻总署的路上，路过街角那个乞丐蹲着的门洞。门洞空了，铁皮碗还在，里面结的冰没化，盖着一层薄灰。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空门洞，然后把视线移开，继续走了。

到了新闻总署，扎伊德勒在门口等着他。那天扎伊德勒穿了一件比平常厚的大衣，领子翻了起来，人看着比平常矮了半寸。他递过来一只信封。

“你的工资，这个月提前发了。”

林克接过来。“为什么？”

“过年。”扎伊德勒说，“帝国日历上没这个节，但这座城里过的人不少。拿着吧。”

林克把信封揣进口袋，说了声谢谢，没再问。

那天中午他破例多买了半条面包带回去，给布罗兹和赫斯分着吃。三个人坐在那间小房间里，围着那只烧炭的小炉子，炉膛里跳着暗红色的火光。面包掰成三块，一人一块。

布罗兹嚼着面包忽然说了一句：“春天快来了。”

“你怎么知道？”赫斯问。

“风变了。你闻闻，前两天刮的是干冷的风，今天带一点潮气。”

赫斯吸了吸鼻子。“我闻不出来。”

布罗兹没有争辩，继续啃他的面包。

林克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正对着那条窄巷子。他看见对面那户人家窗台上那盆干枯的花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搁了一只空罐头盒，里面插了一根枯枝，枯枝尖端冒出了一点极淡的绿意。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那一点绿意很小，小得像看错了。但他看了两遍，确认那是真的。

（第一卷 第二十章 完）

第一卷·帝国的尘埃 第一部分（第1-2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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