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你叫什么名字

密闭铁笼再次剧烈震动起来时，我早已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真实，还是长久幻觉催生的虚妄。

这一次的颠簸远比上次猛烈，整座厚重铁箱被外置的起重设备硬生生吊起，悬空失重的眩晕感瞬间席卷全身，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上涌。

后脑未愈合的旧伤狠狠磕碰在冰冷铁壁上，尖锐的剧痛瞬间炸开。

我疼得浑身蜷缩成一团，牙关死死咬紧。

下一秒，极致漆黑的黑暗被骤然撕裂。

刺目惨白的强光猛地灌入铁笼，晃得人睁不开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

遮盖铁笼的厚重油布被彻底掀开，密闭的铁门从外部拉开，生锈的金属铰链转动，发出刺耳尖锐的吱呀声响，划破长久的死寂。

我太久没有见过光亮，脆弱的视网膜像被利刃反复切割，灼痛难忍。

我本能地抬手遮挡光线，手腕上禁锢许久的铁链随之晃动，发出哗啦刺耳的金属声响。

幽暗囚笼困磨月余，喉咙深处不受控制溢出几声细碎呜咽，狼狈得如同受惊的困兽。

“别怕。”

一道低沉温柔的男声，穿透刺眼的白光，稳稳落在我耳边。

我费力眯起酸涩的双眼，逆光望去，男人的轮廓高大挺拔，线条模糊却极具压迫感。

原来是周医生，他今天穿的黑色正装干脆利索。

他缓缓蹲下身，与蜷缩在地的我视线平齐，动作轻柔得避开我额头红肿破损的伤口，抬手轻轻拂开我黏在汗湿脸颊上的乱发，指尖温度克制又微凉。

“我来接你回家。”

他的语调极轻，温柔得恰到好处。

我嘴唇微微翕动，想要开口说话，可早已发不出完整音节。

周医生好像早已预料到我的状态，从容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保温杯，旋开杯盖，将温热的清水递到我干裂的唇边。

水流漫过灼痛的唇齿，暖意堪堪蔓延四肢。

我浑身控制不住剧烈发抖，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坠落，一滴滴砸进温热的杯口，漾开细碎的涟漪。

他安静地看着我喝完水，神色平静无波，随即拿出钥匙，耐心解开我手腕脚踝的铁链锁扣。

冰冷的金属一寸寸脱离皮肉，粘连的血痂被轻轻扯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长久禁锢在狭小铁笼，我的肌肉早已轻微萎缩，血液循环近乎停滞，哪怕他动作轻柔至极，我的四肢依旧控制不住阵阵痉挛、发麻发软。

“能站起来吗？”周医生低声询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我撑着冰冷的铁皮地面，用尽全身力气想要起身，双腿绵软无力，膝盖一弯，直直向下跪倒。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我，将我半抱而起。

近距离相拥的瞬间，他身上清冽的薄荷烟味铺天盖地袭来，我终于肯定那天外面那个人就是他。

我的大脑像是被电流狠狠击穿，骤然刺痛。

在这暗无天日的铁笼里，铁板开合的缝隙中，那一缕转瞬即逝、让我记了无数个日夜的薄荷烟味，和此刻一模一样，原来那句“你当时把她送到周泰面前不是已经决定好了吗？”是这个意思。

我抬头，看着周医生，他眉眼温润，面色坦然，我一点都无法想象会是他。

在我发愣的瞬间，周医生微微蹙起眉头，轻声询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眼底的担忧真切自然，和初次在诊所相遇时的温柔悲悯，分毫不差。

可我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滚和崩塌。

无数模糊的碎片，卡在意识边缘，像一把生锈的钥匙，错配着层层上锁的真相，混沌又刺痛。

“疼。”

良久，我只挤出这一个字。

周医生脱下身上的外套，小心翼翼裹住我单薄瘦削、布满伤痕的身子，稳稳扶着我，一步步走出囚禁我整月的废弃仓库。

外界的天色是暗沉的铅灰色，秋风凛冽刺骨，刮在裸露的皮肤上，锋利如刀。

我太久没有呼吸过新鲜空气，每一次吸气，微凉的风都刮得肺腑阵阵发疼。

我茫然环顾四周，荒凉的废旧厂区、遍地堆叠的冰冷集装箱、远处模糊矗立的工业烟囱，我知道一个地方有这些，s市的最东边。

我来过这地方一次，那是初到s市时，迷路走到了这地方，只是当初我单纯的以为它就是一个普通打工人上班挣钱的地方。

周医生突然拿出第一次给我治疗时用的怀表，他在我眼前晃了两下，然后说：“忘了过去，记住现在。”

我沉沉睡去，不知多久，我再次醒来时，大脑一片空白，干净得可怕。

我坐在车里，蜷缩在副驾驶，身上裹着周医生带着暖意的外套，整个人陷入无边的茫然。

行驶途中，周医生忽然开口问我，他声音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脑中空空如也。

名字，这本该刻入骨髓、伴随一生的印记，此刻却虚无一片。

我拼命回想，试图拼凑自己的过往、家人，可脑海只剩一片被浓雾彻底吞噬的荒原，寻不到半点踪迹。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家在何方，不记得父母亲友，不记得爱恨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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