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我和你，早不是一路人

天渐渐黑了。院子里的灯泡拉亮了，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晚上留下来守夜的人不少，邻居们轮着帮忙添香续烛，道士们也轮流休息。

凌晨四点的时候刘师父起来了。他穿好道袍系好腰带，搓了把脸，在供桌前点了三炷香，然后挨个把其他人叫醒。

院子里的人也慢慢醒了，有邻居端来热好的头腰挨个递过去，我接过一碗，手心贴着碗壁的温热，低头小口小口地抿着。

出殡的时辰到了。唢呐开路，铜钹殿后，灵车从院子里慢慢驶出去。

天亮前的村庄黑黢黢的，只听见唢呐尖亮的调子撕开夜色，和车轮碾过土路的辚辚声。

邻居们站在各自家门口目送着，有人披着外衣站在路灯底下，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妈妈和二妈站在门前望着，风把她们的头发吹散了也没顾上去拢。

到了坟山，天边刚泛起一线青光。七个人在山坡上各就各位，唢呐吹了一支长长的送别曲，从山脚一直吹到墓穴边。

铜钹跟在后头"嚓嚓"地应和着，木鱼的笃笃声在晨风里传得格外远。

刘师父站在坟头前又念了一遍悼词，这次声音比昨天沉。

念完了，他掏出一盒火柴，把那卷白宣纸就着烛火点燃，纸页卷曲发黑，火舌吞掉一行又一行小篆，最后灰烬被风一卷散在新鲜的黄土上。

棺材落下去的时候，唢呐声忽然拔了个高腔，高得发颤，像把什么东西使劲往天上托。

杨柱子的铜钹打得又急又密，嚓嚓嚓嚓像暴雨砸在石头上。

围在坟边的亲友和邻居们有人别过了头，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把小孩的眼睛遮住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被领居堂哥拉住了，“你还小，不能去看！”

“为什么？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说着要挣开堂哥的手，可是怎么都挣不开。

“听话。”我心里难受，表情僵硬，“哥，你放开我，让我去看看。”

我看着哭声恳求道，“求求你了！”

堂哥还是不松手，这时六爸说道：“晶晶，你哥他们看完你爸最后一面不害怕，可是你呢？”

“我也不害怕。”我斩钉截铁。

“听话，别看了！”六爸说完就去了坟边上，之后六爸又对着唐龙，唐虎还有唐忠说道：“儿子们，合盖。”

我看着盖子棺材盖子合上了，看见唐龙第一锹黄土扬起来落在棺材盖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我脚底板都在发麻。

然后唐虎第二锹，唐忠第三锹。黄土一层层盖上去，把暗红的棺漆盖没了，把爸爸盖没了。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坟头的白幡吹得哗哗响，把纸钱的灰烬卷着往天上飞。

堂哥终于放放开了我，但是我什么也看不到了。

太阳从东边慢慢升起来，我感觉不到暖和，反而有点刺眼，也许第一缕阳光本来就不是暖阳。

邻居们开始陆陆续续下山了。我落在最后面，等他们都走远了，才蹲下来，伸手在那堆新土上按了按。

土是松的，温的，太阳晒着的那一面有点烫手。

我站起来，往山下走。身后唢呐又响了最后一声，然后断了。

七个道士收好各自的家什，前往下一个道场。

山下的村庄在晨光里渐渐显出轮廓，有炊烟从几家房顶上冒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日子还得往下过。

爸爸走了之后，我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一大块，走在路上像踩着棉花，吃饭尝不出咸淡，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盯就是大半宿。

我以为这就是尽头了，以为老天爷再怎么狠，总该留点余地。

可没过多久，二爸也走了。一场普通的胃炎手术，谁都没想到人没能走下手术台。

我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你二爸不在了，你快点回家。”

我拿着手机的电话抖了下，“啪嗒”手机掉了下去。

“我知道了，我现在请假。”爸爸去世第六个月我找了一份工作，可这才是我上班的第二天。

短短半年，爸爸和二爸接连离开。我走进小区，仰头看着天空，觉得很高很高，高得让人够不着，也让人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抓得住的。

我看着这个新小区，新楼房，二爸买了之后才住了几天呀！

我鼻头发酸，眼泪流了下来，也许人穷其一生，追逐的都是虚无。

我忽然就想起火宇，想起他说：“我回来请你吃火锅，你不是喜欢吃吗？”

很不合时宜，但脑海里就那样浮现出来了。

我走进小区，走进房间，和爸爸去世时一样的流程，唯一不同的是，二爸做手术身体有好几个洞，没长好，在殡仪馆火化了。

二爸火化前，六爸没有让任何人去最后的告别。

只是让我们等着拿骨灰盒。

此时过后，我久久不能平静，生命太脆弱了。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瞒着唐虎给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你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忘记过。"

屏幕安安静静的，像一面镜子映着我那张狼狈的脸。

我咬着牙，又敲了一句："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吗？"

依旧没有回应，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不肯给。

心口酸涩得发疼，我打下一行字发过去："我爸爸和二爸，都不在了。"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我盯着屏幕上冷冰冰的三个字，指头尖都在发麻。

"节哀顺变。"疏离得像陌生人。

我不死心，指尖颤抖着打出两个字："我们……"

消息立刻弹了回来，干脆利落，像一把刀。

"没什么。"

那一刻，我浑身力气像被抽光了。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磕在青石板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裂开的缝隙里还亮着光，那两行字还在上面，清清楚楚，像烙铁烫出来的。

原来这么多年我的念念不忘，在他心里分文不值。

还没等我缓过神，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我和你，早不是一路人。"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热得发胀，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紧接着他又发了一句："你现在，变好了吗？"

我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回去："没有。我本来就这样，为什么要变好。"

发送。锁屏。我终于死心，走我该走的路了。

既然在他心里我本就不堪，那我就安安稳稳做他口中那个烂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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