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一双手的执念，渡不过的旧人

我做了一件连我都觉得荒唐至极的事。我给那个素不相识的复读生，写了一封情书。

无关他本人，只因那一双手。写完之后我看了好几遍，我觉得没有问题，便递了出来。

「我喜欢你。不对，我喜欢你的一双手。它和我前男友的一模一样。

为了这双手，我辗转难眠，茶饭不思。我想向你的手表白，你能不能问问它，愿不愿意做我的男朋友？」

我没有刻意修饰，任由这份疯狂又荒唐落地生根。

那个复读生性子温和，没有当众嘲讽，也没有大肆宣扬，只给我回了一句话。「别想太多，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学习。」

此时的我我早已被执念困住心智，近乎魔怔。

我无视他的委婉拒绝，一封接着一封，沉溺在我编织的幻影里，不肯回头。

纸终究包不住火。没过多久，全班乃至全校，都传遍了我主动倒追复读生的流言蜚语。

全校师生指指点点，我依然无所顾忌，因为我追逐的从来不是眼前的温润少年，我只是想要一双相似的手，一段尘封心底、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这则流言，本身透着刺骨的尴尬与可笑。

王盛终究还是知道了一切。

他找到我的那一刻，眼底盛满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语气压抑着克制的痛心：“唐晶晶，你怎么越活越倒退？我拼尽全力护你，耗费了时间和心思，就因为一双相似的手，你就被彻底打回原形？”

我垂着眼帘，神色木然，良久才低声呢喃出一句破碎的话：“太疼了，他应该去参军了。”

“值得吗？”王盛定定看着我，字字沉重，砸在我心上，“一个当初劈腿辜负你的人，真的值得你这样反复内耗、自我折磨吗？”

在所有人眼里，答案定然是不值得。

可我从来都算不上一个正常人。

这一年多，王盛不离不弃的陪伴与救赎，看似抚平了我所有的伤痕，遮掩了我所有的脆弱。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心底的病根从来没有真正根治过。

那些刻骨的伤口，不过是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内里依旧溃烂空洞，从未愈合。

我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心绪反复不定，成绩也跟着起起伏伏，动荡不安。

入冬之后，一场大雪骤然席卷整座小城，寒意浸透整座校园，冷风刺骨。

我的感官变得异常敏感脆弱，所有压抑的情绪都被无限放大。

郁结已久的心病撞上凛冽寒冬，彻底压垮了本就脆弱的我。

我重感冒缠身，反反复复，迟迟不见好转，整整拖了一个月，久治不愈。

那段难熬的日子里，王盛风雪无阻，日日陪着虚弱萎靡的我往返校外小诊所输液打针。

他从未缺席，沉默陪伴，悉心照料，替我挡去所有风雨与流言。

可他护得住我的人身安稳，护得住我的衣食冷暖，却护不住我早已破败不堪、濒临坍塌的心神。

我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精神愈发萎靡低沉，普通的药物诊治再也起不到半点作用。

无奈之下，我再次请了长假，去市里找周医生做长期的心理干预与身体调理。

这一待，便是三个月。

我熬过了凛冽寒冬，直到高二下学期开学，才返校。

往返学校的公交车，依旧停在王盛家所在的小镇，这里是回校的必经之地。

从前每一次开学，王盛总会早早守在小镇的站牌旁，安安静静等我。

可这一天，我站在熟悉的站牌下，望遍整条清冷街道，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始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微凉的春风掠过肩头，带着初春独有的凉意，穿堂而过。

我站在拥挤的人潮里，心口忽然空落落的，滋生出无尽的茫然。

我沉默抬脚，沿着马路慢慢往学校的方向走。

快要抵达校门口时，一阵熟悉的机车轰鸣声在身侧响起。

王盛骑着黑色摩托车缓缓停在我身边，眉眼带着无奈：“你怎么不等我？”

“也没多远，走着就到了。”我低声回道。

“你啊。”他无奈轻笑，眉眼温柔，“快上车。”

我顺势坐上后座，短短两分钟，便到了学校门口。

下车时，王盛看着我，语气认真又恳切：“这学期好好学，你从第二名掉到现在的名次，落差太大了。收收心思，我们好好努力，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

“好。”我轻轻应声，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杂念。

话虽如此，我和王盛最终没能如愿。

开学不久，小黑来找我，他说要带我去校外吃顿好的。

我跟着他一起出了校门，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

可谁曾想，一场猝不及防的惨烈灾祸，转瞬便席卷而来。

我们并肩走在路边，马路之上车辆稀疏，一切都平和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路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伴随着急促的刹车声，尖锐得撕裂耳膜。

我下意识抬眼望去，瞬间浑身僵住，血液骤停。

一辆银色大众轿车不知为何失控，车身剧烈晃动，径直越过道路中心线，朝着对向车道疾驰冲撞而去。

对向车道上，恰好驶来一辆摩托车，车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生稳稳骑车，女生侧身坐在后座，毫无防备。

下一秒，巨响轰然炸开。

“砰——！”

震天动地的撞击声陡然响彻整条马路，金属碰撞的刺耳轰鸣、零件碎裂的脆响交织在一起，震得人双耳发麻。

大众轿车的车狠狠撞上摩托车车身，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单薄的摩托车撞得支离破碎。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骤然拉长，所有画面都以极致清晰的姿态，定格在我眼底。

我眼睁睁看着摩托车上的男生在巨大的撞击力下，身体被狠狠掀飞。

惨烈的一幕猝不及防，毫无缓冲。

强劲的撞击直接让他的头颅与身体彻底分离。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灰白的路面，触目惊心。

完整的身躯重重砸落在数米之外的地面，头颅滚落在一旁，静静躺着。

不过短短一秒，鲜活的生命彻底凋零，当场毙命。

后座的女生也未能幸免，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出，重重摔在坚硬的柏油马路上。

她浑身是伤，衣衫被鲜血浸透，四肢扭曲变形，浑身布满狰狞的创口，鲜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渗出，一动不动地瘫在血泊之中，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

我站在不远处，浑身僵硬，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方才的欢声笑语还萦绕在耳边，下一秒就是人间炼狱。

温热的风骤然变得刺骨，眼前猩红一片，血腥味混杂着汽油味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人窒息。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尖叫、慌乱躲闪，有人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报警、拨打急救电话，嘈杂的呼喊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

我死死盯着那片血泊，瞳孔震颤，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小黑也彻底愣住了，下意识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我，声音都在发颤。“晶晶，别怕，我在。”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却像熬过一个漫长的世纪。

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飞速抵达现场。

医护人员带着担架火速下车，迅速冲向事故中心，快速检查两人的生命体征。

他们有条不紊地进行急救、按压、止血，所有动作匆忙又急切。

可命运早已落定，结局无从更改。

医护人员反复抢救、确认过后，最终只能无奈摇头。

现场宣布，摩托车上的男女两人，全部不治身亡。

热闹的马路瞬间死寂，只剩下风声呼啸，还有满地狼藉的车辆残骸、碎裂玻璃，以及蔓延开来、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

我怔怔伫立在原地，目光空洞，浑身冰冷。

前一秒鲜活的两条生命，转瞬就化为冰冷的尸体。

这场突如其来的惨烈车祸，彻底击碎了春日的温柔，也重重砸进我本就脆弱破败的心底，掀起无尽的惊涛骇浪。

心底积压已久的阴郁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将我死死裹挟。

我忽然分不清，眼前这场惨烈的意外，究竟是命运的捉弄，还是又一场无声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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