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毕业相望，球场寒语

日子像浸了水的纸，一碰就碎，碎得一眨眼功夫，整个四月便从指缝间簌簌漏尽。

教室里的空气一天比一天浮躁，黑板上方“离中考还有××天”的倒计时被擦得模糊不清。

我窝在靠窗的座位，把《蓝蝴蝶》摊在开，小说翻到第三章，江蓝在午夜收到一封匿名信，信纸泛黄，字迹洇开，“你是我见过最安静的蝴蝶。”

我正读得入神，头顶忽然压下一片阴影，班导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抽走书本。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看蓝蝴蝶。”他把书拿在手上，一双眼睛没有怒意，“这本书我先收着，毕业后来办公室取。心思收一收，考完再看，书又不会长腿跑掉。”

班导转身走了，连同那只蝴蝶，一并囚进教师办公室的某个铁皮柜。

四月，我从小黑手里拿到一本《倚天屠龙记》。

我随手翻开一页，一句“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猝不及防撞进眼底，像一粒石子投入心湖，涟漪一圈一圈，扩至无边。

黎姿与吴启华版电视剧我看了不下五遍，张无忌绿柳庄初见赵敏那场，火光照着少女明艳的脸，我连台词都背得出来。

可电视剧终归是别人的影子，我想读原著。

指尖刚刚掀开扉页，目光却不受控地飘向教室最后排。

火宇坐在那儿，正低头往笔袋里塞一支钢笔。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照亮他微微垂落的额发。

整个教室闹哄哄挤成一团拍照，心底忽然生出一个贪婪的念头：如果能和他单独有合一张影，便知足。

我合上书，深吸一口气，挤进那些推搡笑闹的人群。

他没有过来。自始至终，只是远远立在窗边，望着喧闹的我们，唇角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笑。

三秒钟后，他转身，走了，自始至终，没有朝我的方向看一眼。

我跟着人群拍了几张集体合照，每一张都咧着嘴笑，每一张笑完嘴角都酸得发苦。

这些相片没有意义。没有火宇的毕业照，不过是一堆废纸。

我捏着相片，心口一阵阵揪紧，酸涩从胸腔蔓延到指节，甚至生出一股孩子气的冲动，撕碎它，丢进垃圾桶。

我把相片扣在桌面，盯着背面的白底发呆。

人心向来如此，求不得的人会在骨缝里生根；想要放下，又万般不舍。

我无意识抬头，刚好看见火宇侧身同全英说话。

全英仰着脸笑，他低头凑近听，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本书的距离。

我猛地合上书，起身要走，欣兰一把拉住我手腕：“晶晶，去卫生间吗？”

我还没来得及答，李继有趴在桌上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你们看，典型的狗腿子。外表装得冷淡，稍微有人示好，就巴巴跟上去。”

这话搁在平时，我大约会呛回去。可那天我竟一点气也没有，只是抽出手腕，平静地对欣兰说：“你自己去吧，我不想去。”

我走出教室，外面空荡荡但，火宇与全英并肩说笑的画面在脑子里来回重播，就在这时候，火吉运又来了。

“晶晶，我教你打篮球吧？”

我愣了一下，我本该拒绝的，可话到嘴边，变了味道。

“好。”

我应下了。所有人都以为我忽然迷上篮球。

其实不是，我只想找个理由，多望他一眼。

我在操场边，晚风拂过额发，望着他跃起、出手、篮球划出一道弧线入网。

他和全英玩闹的时间少了，我在操场的时间多了。

我心情反而平和下来，竟然生出一丝细碎的、偷来的幸福感。

可幸福总是脆弱的。

火吉运看穿了我的心思，又一次提出来：“晚上我教你打球吧，基础动作，很快的。”

我犹豫了一整节自习课，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操场空旷，火吉运纠正我和文玲运球的手腕角度。

我学得笨拙，球拍了三下就滚出去。正弯腰去捡，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火宇站在栏杆旁，穿一件白色短袖，额发被夜风吹乱。

他望着我，嘴角那抹弧度又浮上来，可这次分明裹着刺骨的冷。

“一个女生，”他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冰棱，“深夜不回宿舍，跑来学打篮球。也不知道是谁给了你这么充沛的精神。”

我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球已经滚到水洼边，沾了一侧泥浆。

火宇说完就走了，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好笑，我们虽然没有正式确认过什么，可明明走过一段暧昧拉扯的时光，只差一句话就能捅破心意。

我忽然就想起那句“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可我的那一瓢，连碰都没碰到，就被风吹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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