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土炉薯香，闲话伤人

国庆篮球赛结束，学校统一放五天长假，叠加汇演两日，凑足七天完整假期。

这几日并非全然清闲休憩，我日日跟着爸妈下地挖土豆。

我自小偏爱土豆，餐桌上只要有它，其余饭菜便都可有可无。

每回下地劳作，爸爸总会抽空就地搭土炉烤薯给我解馋。

搭土炉是一门细巧手艺。

先挑一块干爽无积水的空地，用铁锹刨出浅浅土坑；

再取块状湿土，一层一层沿着坑壁堆叠，越往上收束得越窄，最后拢成一座尖顶小泥塔，缝隙全部用细泥捻实封严。

提前备好的干树枝塞进炉膛引燃，柴火噼啪作响，火苗从泥缝中窜出，舔得塔壁慢慢发烫泛红。

火要烧得持久旺盛，直到泥壁从土黄色烤成蟹壳青，指尖一触便烫手，连周遭空气都被热浪烘得微微扭曲。

待到火候恰好，将裹着湿泥的土豆尽数丢进塔底灰烬，再挥动铁锹，把烧透的泥塔整面拍塌。

轰然一声，滚烫热土如褐色瀑布倾泻而下，将土豆严严实实捂在高温泥土里。

余下只需静静等候。土层底下源源不断散出温热，慢慢焖软土豆皮肉。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泥土缝隙里漫出清甜焦香。

拿铁钩轻轻扒开土堆，滚出的土豆裹满金灰，指尖轻轻一敲，焦脆外壳应声裂开，内里是雪白雪白的薯瓤，滚烫热气裹挟着纯粹粮食香气扑面而来。

掰下一块入口，外皮焦脆，内里绵糯顺滑，像融化的黄油，独属于泥土烘烤的焦香萦绕舌尖。烫得不停哈气，却舍不得停下咀嚼。

草木灰混着薯肉的醇厚滋味，踏实熨帖地填满五脏六腑。

有烤土豆在，我一整天不吃正餐、不喝水也心甘情愿。

这般滋味堪比神仙日子，只是搭建土炉耗时耗力，动辄耽搁数小时农活，爸爸不可能日日抽空为我烤制。

每回下地第一天，他都会一次性烤上许多，让我一次吃尽兴。

七天假期里，两天全耗在挖土豆上，剩余三日用来掰玉米。

玉米是今年初次试种，栽种面积不大，我便不用跟着下地，留在家中洗衣、做饭。

短短5日转瞬即逝，很快到了收假返校的日子。

夜里收拾行李，妈妈将满满一布袋烤土豆塞进我的书包：“带到学校，课间饿了找地方热一热就能吃。”

“妈，路上颠簸，到学校早就凉透了。”

“凉了也自有一番风味。”妈妈轻轻拍了拍布袋，“你爸特意多烤了不少。”

我低头望着袋子，灰扑扑的薯皮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草木细灰。

凑近轻嗅，淡淡的焦甜香气依旧附着在表皮。

我把布袋塞进书包最底层，稳稳压实。

次日清晨到校，还未踏入教室，霞霞便朝我招手：“晶晶，你书包里藏了什么好吃的？老远都闻见香味了。”

我放下书包拉开拉链：“烤土豆。”

“又是土豆？”霞霞撇了撇嘴，打趣道，“你上辈子怕不是土豆变的。”

“或许真是。”我认认真真应声。

一旁小黑压低声音凑过来，神色凝重：“晶晶，放假这几天学校传出不少闲话。”

“什么闲话？”

“全英到处跟旁人说，你上学期请假两个月根本不是看病，是被火宇拒绝，心里难受才躲回家的。”

我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继续往教室走：“她想说便随她说。”

“你一点都不生气？”

“生气又能改变什么。”

小黑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身侧唐奎补充道：“小姑姑，我们前几天听见这话，差点直接上前和她争执。”

“不必争吵，口舌之争就算赢了，也毫无意义。”

第一节是班导的课，他站上讲台轻敲黑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这边，安排板报事宜：“今年班级黑板报，照旧钱崇斌负责书写大字，王平负责绘画配图。”

课间休息，钱文岗慢悠悠晃到我桌边，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轻轻“啪”一声放在我桌面。

我抬眼望去，是一袋刚出锅的炒花生，还带着温热气息。

“校门口摊贩刚炒的，趁热吃。”他轻声道。

我抬眸看向他，迟疑发问：“之前天天摆在我桌上的零食，是你放的吗？”

他愣了一下，眼底满是茫然：“什么零食？我不清楚。”

我静静盯着他打量片刻，他眉眼坦荡，没有半分撒谎的痕迹。

“多谢你的花生。”我收回目光，不再追问。

“不用客气。”他立在桌边没有离开，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开口，“晶晶，你和火宇之间没什么矛盾了吧？”

“本就没什么。”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话音落下便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像得到糖果安抚的孩童。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想笑，却又扯不开唇角。

午后课间，我路过黑板报处，钱崇斌正站在凳子上书写标题。

我心里好奇，班导为何次次把板报任务交给他们二人，便凑到正在绘图的王平身边询问。

“你画的是什么主题？”

“主题是秋收。”他笔尖顿了顿，指着板面，“你看这边画麦田，那边画大树，空余地方写主题大字。”

“麦子是夏季收割的。”我毫无顾忌，直白点出疏漏。

王平一愣，脸颊难得泛起红意。

“秋收该收玉米、土豆这类作物。”我伸手指向纸上的麦穗图案，“你这幅画主题完全不符。”

王平挠了挠头，有些窘迫：“那要不你来改？”

“我不会画画。”我确实没有绘画功底，只是看得出错处，“而且图画一改，配套的文字排版也要全部调整。”

“行行行，你说怎么改就怎么改，笔给你，你来上手。”他把粉笔递到我面前。

我试探着推脱：“不如去找老陈帮忙？”

“滚！”王平莫名动怒，语气生硬。

钱崇斌恰好写完上半段文字，从凳子上跳下来连忙劝解：“别发火兄弟，唐晶晶不清楚你的心事，没必要动气。”

我一头雾水，满心茫然。钱崇斌悄悄拉过我，低声解释：“他心里一直喜欢陈震花，方才被戳破心思，情绪才不稳。”

我淡淡应声：“原来是这样，这也不是什么不能提起的事，何必动怒。”

话音刚落，王平冷瞥我一眼，出言伤人：“难怪火宇瞧不上你，换作是我，我也看不惯你，一边去。”

这话实在过分，我心底瞬间涌上闷气。

我与王平往日从无交集，今日才是第一次搭话，无端挨一顿指责，实在委屈。

恰好钱文岗寻了过来，见我神色低落，不问缘由，直接拉着我的手腕将我带离黑板报旁。

无端受人恶语，一整天心绪都沉甸甸提不起劲。

放学收拾书包，桌角那袋花生依旧静静摆在原处。

我转手递给一旁的欣兰，她接过便剥开品尝，好奇发问：“谁送你的？”

“钱文岗。”

她拉长语调“哦”了一声，眼底藏着玩味。

“你哦什么？”

“没什么。”她低头只顾剥花生，不肯再多解释。

收拾完东西回宿舍，整整一日，我都没有看见火宇的身影，他今日全天没来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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